李越延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活,是怎么死不出声。
那年他九岁,在死人堆里被扒出来的时候,嘴里还咬着半截草绳。
绳子是娘临死前塞进他嘴里的。她已经说不出话,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,像漏了风的灶膛。她只是看着他,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,然后颤着手把草绳递过来。
他懂了。
娘是怕他叫出声。怕他把那些还在远处翻捡尸体的兵招来。
于是他咬住草绳。咬了一整夜。牙根酸了,腮帮子木了,嘴唇被麻绳磨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。可他没松嘴。
天亮的时候,娘的胸口已经凉透了。
李越延从尸堆里坐起来。
九月天,北边的风已经开始硬了。可日头一晒,那股子甜腻腻的腐臭味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一床看不见的厚棉被,捂得人喘不上气。
他没哭。
他见过太多人哭了。哭的人死得快。哭的人会把仅剩的水从眼窝子里流干。哭的人会被哭声招来的兵一刀捅个对穿。
他不哭。
他只是把草绳从嘴里取下来,搁在娘的手边上。娘的手蜷着,像只冻僵的麻雀。他把那只手合拢,让娘攥住绳子,然后站起来。
腿是软的。肚子是瘪的。舌头是木的。
他已经在尸堆里躺了三天。第一天爹死了。第二天娘死了。第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。
李越延开始翻尸体。
不是不怕。是顾不上怕。他的胃缩成一团硬疙瘩,肠子像被人攥在手里拧。他得吃东西。什么东西都行。
第一具尸体是个老汉,怀里什么都没有。第二具是个年轻女人,手腕上有个银镯子,可他拽不动,那镯子像是长进了皮肉里。第三具、第四具、第五具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这年头,死人比活人干净。活人身上还能刮出二两油水,死人身上连件囫囵衣裳都留不住。
他蹲在第五具尸体旁边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不是想哭。是那股子味道冲的。他使劲吸了吸鼻子,把那点酸意咽回去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哭声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是闷着的,断断续续的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,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
李越延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有人。
活的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跑。不是冷血,是本钱不够。他一个九岁的崽子,自己都活不明白,多一张嘴就是多一副棺材。这个世道,善心是金子,他穷,使不起。
可他迈出第一步就停住了。
那哭声又响了。这回更轻,像是哭的人也在犹豫——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活下去。
李越延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翻倒的马车歪在路边,车轱辘朝天,像只翻了个儿的王八。车厢压在一侧,碎木板和破布帘子挤成一堆。哭声就是从底下传出来的。
他趴下,脸贴着地面往里看。
车厢底下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是个女娃娃。脸上糊着血和土,额角上有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却张着,发出那种细细的、断成一截一截的哭声。
“喂。”李越延喊了一声。
哭声停了。
那女娃娃睁开眼。
她的眼睛很大,眼珠子黑得像两颗野葡萄。可那里面没有光,只有一种木呆呆的害怕,像只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被猎人套住的兔子。
他们对视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女娃娃忽然伸出手,朝他抓过来。那只手太小了,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背上有擦伤,血珠子已经凝了。
她没有够着他。
可她够着了他拖在地上的衣角。
那只手攥住他破烂的衣角,攥得死紧。指节发白。
李越延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他可以把衣角拽出来。很容易。她没力气,手指头细得像干柴禾,他只要往后一退,就能挣脱。
可他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弯下腰,把手伸进车厢底下,拽住那女娃娃的胳膊,一点一点往外拖。车厢压得低,他得趴在地上,用膝盖和手肘蹭着往前挪。碎石子和碎木茬子扎进皮肉里,他没吭声。
终于把她拽出来了。
女娃娃坐在地上,仰头看他。额角那道口子又开始渗血,细细的一条红线顺着脸颊淌下来。她没喊疼。只是看着他,然后张开嘴。
“岁岁。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什么?”
“岁岁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手指了指自己,“我叫……岁岁。”
别的呢?
李越延想问,又没问。问了也白问。这世道,名字是顶没用的东西。活人用不上,死人用不着。
他蹲下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馕饼。
这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。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,巴掌大,硬得像石头,馊得像泔水。他一直没舍得吃。不是不饿,是不敢。吃完了这块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把饼掰成两半。
大的那半,递给她。
小的那半,塞回怀里。
女娃娃——岁岁——看着那块饼,又看看他。她没接,而是伸出手,去拽他的衣角。这回不是攥,是轻轻扯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没名字。
爹活着的时候喊他“石头”,说贱名好养活。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。可爹死了,娘也死了,“石头”这个名字,好像也跟着他们一起死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岁岁歪着头看他,额角的血还在淌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。
“那我叫你阿兄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像她说自己叫岁岁一样笃定。
李越延没应声。他把那半块饼塞进她手里,站起来。
周围是散落的尸体,翻倒的马车,焦黑的田地。远处有烟柱升起来,不知道是哪座庄子又着了。风卷着灰土和枯草叶子从地面上刮过去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岁岁攥着饼,也站了起来。
她的腿在发抖。可她没松手——那只攥着饼的手,和那只扯着他衣角的手,都没有松。
“阿兄。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李越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。她的手太小了,连那块破布都攥不满。可她的指节是白的,像抓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他把目光移开,望着前面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。
“跟着我。”他说。
岁岁往前挪了半步,几乎贴上他的胳膊。
“别出声。”
她用力点头。额角的血珠子被甩下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温热的。
李越延迈出了第一步。岁岁迈出了第二步。
他九岁。她五岁。
土路在他们面前伸展开来,坑坑洼洼的,被车轮和脚印碾得稀烂。路两边是趴着的尸体和散落的行囊,乌鸦蹲在枯树枝上,歪着脑袋打量他们。
他没回头看她。
可他的步子迈得很小。
她跟得上。
那块馊饼的碎屑从他怀里漏出来,被风卷起来,在他们身后打着旋,像这个乱世里唯一的、微不足道的炊烟。
——
远处又有枪声响起来,稀稀落落的,像年关时放鞭炮。
岁岁的手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。
李越延没有停。
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,把她挡在自己和路边的沟坎之间。她太小了,他九岁的脊背就足够把她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还不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脊背会为她挡住很多东西。
刀。枪。风雪。饥饿。绝望。以及这个吃人的世道里,所有不该让她看见的脏东西。
她只是攥着他的衣角,跟着他往前走。
走在这个死人和活人都分不太清的荒原上。
走在这个后来被她叫做“家”的人身后。
天快黑了。
两个小小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,最后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