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队伍是第三天遇上的。
李越延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。他只知道他们和他一样——眼睛里没有光,脸上没有肉,走路的时候脚底板擦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一群移动的稻草人。
他拉着岁岁,缀在队伍末尾。
不敢靠太近。太近了会被看见。被看见就会被盘问。被盘问就会被发现他们只有两个人——一个九岁的男娃,一个五岁的女娃,没有大人,没有粮食,没有依靠。
这样的组合,在流民队伍里,是两块挂在狼群里的肉。
岁岁发烧了。
是第二天夜里开始的。白天她走路的时候就开始打晃,他以为是饿的。饿是正常的,他也饿。那块馕饼早就吃完了,这两天他们靠嚼草根和树皮撑着。草根是苦的,树皮是涩的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遍。
可岁岁没吭过一声。
她只是攥着他的衣角,跟着他走。步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拖,攥着衣角的手越来越松。
到夜里,她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。是烧的。李越延摸她的额头,烫得像刚熄了火的灶膛。她蜷在地上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李越延把身上唯一的那件破褂子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
没用。
她还是抖。
他又把她抱起来,搂在怀里,用自己的脊背挡着夜风。
她还是抖。
他抱了她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岁岁睁开眼,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“阿兄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。
“我在。”李越延说。
她笑了一下。嘴唇干裂,笑起来的时候裂口渗出血丝。然后她又闭上眼睛,昏昏沉沉地睡过去。
李越延把她放下来,站起来,往流民队伍的方向走。
他得去找吃的。
什么东西都行。
流民队伍在一片洼地里扎了营。说是营,其实就是一群人就地躺倒,等死或者等天亮。有人在呻吟,有人在咳嗽,有人已经不动了,眼珠子瞪着天,被风吹了一层薄土。
活着的人坐在死人旁边,眼珠子是空的。
李越延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
没人看他。一个九岁的崽子,不值得看。
他在找一样东西。
死人。
刚死的、还没来得及被人翻过的死人。
这世道,死人身上才能刮出东西来。活人身上的东西早就被自己吃光了。
他在一丛枯草后面找到了一个。
是个中年男人,身子蜷着,手捂着肚子,嘴边有白沫干了的痕迹。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。死了大概半天,身上还没被翻过。
李越延蹲下,把手伸进死人的怀里。
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饼。
是杂粮饼。拳头大,硬得像石头。可那是饼。是能吃的东西。
他把饼攥在手里,心跳得咚咚响。有了这个,岁岁就能活下去。至少能多活一天。一天就够了。多活一天,就多一天的机会。
他站起来,转身——
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李越延整个人飞出去,摔在地上,耳朵里嗡的一声响。杂粮饼从手里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,沾满了土。
“小杂种,手挺快。”
一个男人蹲下来,从他眼前把饼捡起来。身后还站着两个,都是流民队伍里的,眼睛里是饿疯了的亮光。
“老子盯了半天的食,你倒先下手了。”
李越延爬起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块饼。
“看什么看?”那人把饼塞进怀里,“滚。”
李越延扑了上去。
不是打。是抢。他的手指抠住那人的衣襟,另一只手往怀里掏。指甲断了,血渗出来,他没松。
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
他蜷起来,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又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
“小杂种还挺犟。”
一拳。两拳。第三拳砸在肋骨上,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。
他没哭。
他咬紧牙关,一声没吭。
九岁那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死不出声。
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他看见那块饼从那人的怀里露出一角。杂粮饼,硬得像石头,沾了土,沾了他的血。
那是岁岁的命。
他伸手去够。
够不着。
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,什么都没抓到。
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。
是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。
揪着他头发的手突然松了。那个打他的男人捂着后脑勺,踉跄了一步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李越延摔在地上,抬起头。
岁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。
她整个人都在抖。两条腿细得像干柴禾,撑不住她五岁的身体。她额角的旧伤又裂开了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的眼睛里是烧糊涂了的那种亮光,亮得吓人。
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。
拳头大,棱角尖,上面沾着血。
“别碰我阿兄。”
她说。声音在抖。手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
可她站在那儿,没有退。
那个被砸的男人骂了一声,松开李越延,朝岁岁走过去。
岁岁没有跑。
她把手里的石头又举起来。
她的手太小了,石头太大,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在打颤。可她举着,没有放下。
李越延从地上爬起来。
肋骨大概是断了,每喘一口气都像被人拿刀剐。可他站起来,挡在岁岁前面。
他看着那三个男人。
没说话。只是看着。
那目光不像九岁的孩子。
像狼崽子。
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不是怕,是不值当。一个半死的崽子,一个烧糊涂的女娃,换一顿石头砸,不划算。
流民队伍里,划算的事才有人做。
李越延站了很久,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洼地的阴影里。
然后他蹲下,从地上把那块杂粮饼捡起来。
沾了土,沾了血。
他把土拍掉,把饼掰成两半。
大的那半,递给岁岁。
小的那半,塞回怀里。
岁岁没接饼。
她扔了石头,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跌倒在他面前。
她没有爬起来,而是伸出手,去擦他脸上的血。
她的手滚烫。五岁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背上有新蹭的擦伤。她擦得很慢,很轻,像怕弄疼他。
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阿兄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脸上……都是血……”
李越延抓住她的手。
太烫了。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他说。
岁岁看着他。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有水光晃了一下,又被她憋回去。
“我醒了,”她说,“阿兄不在。”
五个字。她说得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。
李越延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她滚烫的手心里。
就这么抵着。
过了很久。
后来他把那半块饼塞进她嘴里。她嚼不动,他就掰碎了,一点一点喂。她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,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。
他看着她把半块饼吃完。
肋骨很疼。脸很疼。浑身上下都在疼。
可他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忽然觉得——
这个累赘,在用她的方式护着他。
五岁。烧得站都站不稳。攥着一块石头,去砸一个成年男人的后脑勺。
因为她醒了,阿兄不在。
“岁岁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以后,叫石头。”
她歪着头看他。烧还没退,眼珠子亮得不正常。
“石头?”
“嗯。”李越延说,“命硬。砸不烂。”
她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那阿兄也叫石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阿兄的命,也要硬。”
李越延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件破褂子重新裹在她身上,把她背起来。
肋骨在叫唤。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他没停。
岁岁趴在他背上,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。她的手没有攥他的衣角了,而是搂着他的脖子,搂得不紧,因为她没有力气。
可她的手没有松开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饼,你吃了吗。”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李越延没说话。
岁岁的手在他脖子上收紧了一点点。
“下次,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模糊,像快要睡着了,“阿兄要吃。阿兄不吃,岁岁也不吃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烧糊涂了,昏睡过去了。
李越延背着她,走在流民队伍后面,走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。
怀里那半块饼他一口没动。
他不饿。
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她把饼吃完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的胃好像也满了。
远处有野狗的叫声传过来,又远又近,分不清方向。
李越延把背上的岁岁往上托了托。
他九岁。
她五岁。
他叫她石头。
她叫他阿兄。
他们往北走。
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只知道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