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在一道干河沟里遇见林叔的。
确切地说,是林叔先看见的他们。
李越延背着岁岁走了两天。岁岁的烧退了一点,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,像一盏快熬干了的油灯,明明灭灭。她醒着的时候不哭不闹,只是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。她睡着的时候更安静,安静得让李越延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,把手伸到背后去探她的鼻息。
有气。热的。还活着。
他就继续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在一道干河沟边上停下来。河沟早就没水了,河床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背上的纹路。沟沿上长着几丛枯草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李越延把岁岁放下来,让她靠着沟壁坐着。她去握他的手,手指是凉的,指甲盖发白。他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,又塞回那件破褂子底下。
他得去找水。
河沟是干的,但河床低洼处可能还有渗水。他沿着沟沿走了一段,看见一丛草的颜色比别处深,蹲下去用手刨。土是湿的。他把湿土攥在手里,挤出来的水是浑的,带着泥腥味。他凑到嘴边,用舌尖接住那一滴。
有点苦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他又攥了一把,正要往回走,听见岁岁的尖叫声。
李越延拔腿就跑。
跑回原处的时候,他看见三个人。两个男人,一个女人,都是流民打扮,脸上是饿出来的那种狠色。其中一个男人已经把岁岁从地上拎起来了,揪着她的后领子,像拎一只小猫。岁岁在挣扎,腿在空中乱蹬,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。
“这丫头模样还行,”那个女人说,伸手去捏岁岁的脸,“收拾收拾,能换两升米。”
“少说也得三升。”另一个男人说,“你看这眼睛,大。”
李越延冲上去。
他撞在那个拎着岁岁的男人腰上。九岁的身体,全部的重量,撞上去。那人猝不及防,踉跄了一下,岁岁从他手里掉下来,摔在地上。
“小杂种——”
一脚踹过来。李越延躲开了。第二脚没躲开,踹在胸口上,他仰面倒下去,后脑勺磕在地上,眼前黑了一瞬。
他听见岁岁在哭。不是尖叫,是那种闷着的、像小兽一样的哭声。
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“放下。”
不大。甚至有点沙哑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李越延从地上撑起来,看见沟沿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穿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装,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用麻绳扎了个结。他坐在那里,背靠着沟壁,手里握着一把军刀。刀没出鞘,只是握着,搁在那条好腿的膝盖上。
他脸上有伤疤,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,把半张脸扯得有点歪。眼睛不大,眼珠子是灰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不像是看人,像是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。
“孩子放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拎着岁岁的男人没松手。“你他妈谁啊——”
刀出鞘的声音。
不大。一截雪亮的刃从鞘口露出来。
“我数三下。”
那个男人松手了。
岁岁跌跌撞撞跑向李越延,扑进他怀里。李越延抱住她,感觉到她在发抖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。
“一。”那人把刀推回去,“滚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走得很快,没回头。那个女人走到远处才敢骂了一句什么,被风刮散了。
河沟边上安静下来。
那个断腿的男人看着他们。
李越延也看着他。
他把岁岁往身后推了推。
断腿男人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被牵动,变得更歪了。
“防着我?”他说,“行。该防。”他撑着刀鞘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的裤管晃了一下,空荡荡的。他用左腿站定,刀鞘拄地,像拄一根拐杖。“但你现在防错了人。”
他转身,撑着刀鞘往河沟下面走。走得很慢,左腿迈一步,刀鞘跟一步,空裤管在风里晃。
走了五六步,他停下来,偏过头。
“河沟底下有窝棚。来不来随你们。”
他没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李越延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。
岁岁从他身后探出头。
“阿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腿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不会也抓岁岁去换米?”
李越延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?
他说不上来。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有刀,却没有把刀拔出来。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数了三下,而不是一下。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看他们的眼神,不像看物件。
也可能只是因为,他怀里那块饼早就吃完了,岁岁的烧还没退,而天又快黑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拉着岁岁,沿着河沟往下走。
窝棚搭在河床转弯的地方,靠着沟壁,用枯树枝和破席子搭起来的,矮得一个成年人进去得弯腰。门口堆着几块石头,石头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陶罐,罐底有烧过的黑灰。
断腿男人坐在窝棚门口,正用刀削一根树枝。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木屑落在他的空裤管上。
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削。
李越延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不往前走,也不往后退。
树枝削好了。一端被削尖,尖上带着木头的白茬。断腿男人把它举起来,对着天光看了看,然后递给李越延。
“兔子。野鸡。运气好能扎着。”他说,“运气不好,就当烧柴。”
李越延没接。
“我不白给人东西。”断腿男人说,“窝棚后面有半捆柴,天黑之前劈完。”
李越延接过了那根削尖的树枝。
岁岁在他身后,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。
断腿男人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额角的伤疤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灶台底下有半块姜。”他说,“熬水,给她喝。发汗的。”
岁岁从李越延身后走出来。
她走到断腿男人面前,蹲下,盯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。
李越延伸手去拉她。
岁岁没动。她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条空裤管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断腿男人低头看着她。
五岁的孩子,额角带着伤疤,脸上是烧还没退的红。她仰着头,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
断腿男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回是真的笑,笑得脸上的疤都皱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岁岁。”
“岁岁……”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好名字。活着,才有岁岁。”
他撑着刀鞘站起来。
“我姓林。叫老林就行。”
李越延握着那根削尖的树枝,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老林拄着刀鞘往窝棚里走,空裤管在风里晃。
“谁说我帮你们。”他没回头,“我就是缺个劈柴的。”
窝棚里比外面看着更小。
一张用树枝编的床铺,上面铺着干草和半张破棉絮。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,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把生了锈的柴刀。地是泥地,但扫得很干净。
老林坐在床铺上,把那条好腿伸直,空裤管垂在床沿外。岁岁蹲在灶台边上,看他把姜切成薄片。
他的手很稳。拿刀的手势跟握军刀的时候不一样,轻了,慢了。姜片切得极薄,几乎透光。
“姜要切薄,”他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薄了,味才能出来。”
岁岁盯着他的手看。
“我也想学。”
老林看她一眼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岁岁伸出手。五岁的手,又小又脏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老林把那把切姜的小刀收起来。
“先去洗手。”
岁岁乖乖站起来,跑到窝棚外面找水去了。
老林把姜片丢进陶罐,架在石头上,从怀里摸出火镰。
他看着门口站着的李越延。
“劈柴在屋后。”
李越延没动。
“你想问什么。”老林说。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你看不出来?”
“当兵的不会一个人在这里。”
老林打着了火,枯草冒起青烟。他把火凑到柴上,火苗窜起来,舔着陶罐的底。
“当兵的什么地方都有。”他说,“死了的,快死的,不该死的,该死没死的。”
火光照在他脸上,伤疤被映得一明一暗。
“我这种,”他说,“叫不该死没死的。”
李越延没有再问。
他去屋后劈柴。
柴是一棵枯死的小树,手臂粗细,歪在窝棚后面。李越延抡起柴刀,一刀下去,刀刃卡在木头里,拔不出来。
他用脚踩住树干,双手攥着刀把,使劲往外拔。拔出来了,人也摔了个屁股蹲。
老林的声音从窝棚前面传过来。
“刀要斜着下。直着下是剁骨头,不是劈柴。”
李越延爬起来,重新举起柴刀。斜着下。一刀,木头裂开一道缝。两刀,缝变深了。三刀,木头劈成两半。
他蹲下来,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。
肋骨还在疼。每抡一刀都疼。他没停。
劈完柴,他抱着柴禾走回窝棚前面。
岁岁蹲在灶台边上,正往陶罐底下添柴。她的两只手洗干净了,指甲缝里的泥没有了。她添柴的动作很小心,一根一根往里放,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陶罐里的姜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升起来,把岁岁的脸蒸得红扑扑的。
老林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军刀,用一块破布擦刀刃。他擦得很慢,从刀根擦到刀尖,一寸一寸的。
“柴劈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码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灶台底下有野菜。认得不?”
李越延低头,看见灶台底下搁着一把绿色的草叶。他蹲下,拿起来看。叶子是锯齿形的,根茎发白,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蒲公英。”老林说,“嫩的时候能吃。老了也能吃,就是苦。”他指指另一种叶子,“这是荠菜。这是马齿苋。这是灰灰菜。”
他把每一种都拿起来,说名字,说长什么样,说长在什么地方,说什么时候能吃,什么时候不能吃。
李越延蹲在地上,一种一种地看。
岁岁也凑过来,学着他的样子蹲着,小脑袋歪着,看得很认真。
“这个呢?”她指着一种叶子圆圆的草。
“马齿苋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荠菜。”
“这个——”
“蒲公英。刚说过。”
岁岁把每一种都摸了一遍,嘴里念念有词,像在背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老林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很短。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
他把军刀收回鞘里。
“今天吃蒲公英。”他说,“再不吃就老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喝了蒲公英姜汤。
蒲公英是苦的。姜是辣的。混在一起,苦辣苦辣的,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。
岁岁捧着豁了边的陶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头,然后接着喝。
李越延把自己那碗喝完,把碗底剩的一点递给岁岁。
岁岁摇头。
“阿兄喝。”
“我喝过了。”
“阿兄骗人。阿兄碗里本来就比岁岁少。”
老林坐在床铺上,把自己那碗一口喝完,把碗往旁边一搁。
“明天我去弄点粮食。”他说,“两个孩子,光喝菜汤长不大。”
李越延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孩子。”
老林没接话。他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丢过来。
李越延接住。
是一把小刀。刀柄是木头削的,刀身是铁的,不大,刚好够一个九岁孩子的手握住。刀刃磨过,泛着细细的银光。
“明天开始,跟我学下套。”老林说,“你那个削尖的树枝,扎不着兔子。”
李越延握着小刀,没说话。
岁岁喝完最后一口汤,把碗放下,走到老林面前。
“林叔。”
老林低头看她。
岁岁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。
是草叶子。蒲公英。荠菜。马齿苋。灰灰菜。她一种一种地放在床铺上,排成一排。
“这个,蒲公英。这个,荠菜。这个,马齿苋。这个,灰灰菜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岁岁都记住了。”
老林看着床铺上那排歪歪扭扭的草叶子。
他的手伸过去,拿起一片蒲公英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把草叶子放下。
“记住了。”
岁岁笑起来。五岁的笑,缺了一颗门牙,脸上还带着烧退后的潮红。
李越延靠在窝棚门口,看着他们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河沟里起了风,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灶膛里的余烬吹得一明一灭。姜汤的热气还在窝棚里飘着,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岁岁爬到老林旁边,挨着那条空裤管坐下。她没碰它。只是挨着。
“林叔,你的腿是怎么没有的?”
“岁岁。”李越延伸手去拉她。
老林摆摆手。
“打仗没的。”他说。语气跟说今天吃了蒲公英一样平。“炮弹。一条腿换了三个兄弟的命。值。”
岁岁不懂什么叫值。
她只是挨着他坐着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。
“那林叔的家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“没了。”
岁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放在那条空裤管上。
“那岁岁给林叔当家里人。”
老林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很轻。轻到几乎看不见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放在空裤管上的小手。五岁的手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。
他没有说话。
灶膛里的余烬又亮了一下,照见他脸上的疤,照见岁岁仰着的脸,照见窝棚门口那个九岁的少年握着小刀的背影。
风从河沟里刮过去,呜呜地响。
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。
又像有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笑。
老林把手放在岁岁的头顶上。
放得很轻。
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岁岁闭上眼睛。手还搭在他的空裤管上。
没过多久,她就睡着了。呼吸变得又轻又慢,像这个乱世里唯一平稳的东西。
老林没有把手从她头顶拿开。
他看着门口那个握着刀的影子。
“你也睡。”他说,“我守上半夜。”
李越延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走进窝棚,在岁岁旁边躺下来。他把那件破褂子盖在她身上,又把自己挪近一点,替她挡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。
小刀握在手里。
刀刃贴着掌心,凉的。
老林坐在床铺边上,军刀横在膝头。
灶膛里的余烬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最后只剩下一星红光,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