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上俊一的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刚在巷口消散,李世南指间的雪茄已燃至半截,烟灰簌簌落在真丝帕上,他却浑然未觉。
周身那股应对外敌时的虚与委蛇瞬间褪尽,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,转身对候在廊下的福伯沉声道:“传我命令——蔷园内外明暗岗哨全部架起来,步枪上膛、手枪开保险,但凡有不对劲的人接近这里,不必询问,直接拿下!”
他顿了顿,又叮嘱福伯派人守着内院角门,不许老夫人半步出蔷园,再备加急电报让他的妹妹林梦在南京暂避,福伯从未见主子如此肃杀,当即躬身应“是”,转身快步离去。
直到客厅门口的风雪声渐远,李世南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了几分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颈间红绳系着的平安扣贴在皮肤上,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,瞬间勾起了他对养母的牵挂,转身时,他脸上的冷冽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,林千雪快步走了出来,脸上满是担忧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世南,他们……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?”她伸手想去触碰李世南的脸颊,却又怕碰到什么伤口,指尖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李世南轻轻握住养母的手,她的手还在因紧张而发凉,“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威胁,当不得真。”他刻意放缓了语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,“我已经让人在外面布置好了,保证您的安全。”
林千雪望着儿子眼底未散的疲惫,心疼得红了眼圈:“娘知道你难,可咱真的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啊,日本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娘就怕……就怕你出事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。
李世南扶着养母走到沙发边坐下,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递过去:“娘,有些事,躲是躲不过去的,爹临终前说商者当守家国,如今家国蒙难,我若是为了一己安危就妥协,不仅对不起爹的嘱托,更对不起这片土地上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,语气坚定,“不过您放心,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,更不会让您受委屈,鸿业商会的弟兄们都在,这上海滩,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。”
福伯这时端着一碗冰糖炖梨走了进来,轻声道:“夫人,三爷,梨已经炖好了,趁热喝吧。”白瓷碗里的冰糖炖梨冒着袅袅热气,甜香瞬间弥漫在客厅里,驱散了几分刚才的紧张气息。
李世南接过碗,小心翼翼地递到养母手中:“娘,您尝尝,还是您喜欢的那个味道。”林千雪接过碗,却没心思喝,只是怔怔地看着碗里的梨块,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担忧。
李世南站在一旁,看着养母憔悴的模样,心中暗下决心,无论付出多大代价,都要护住养母,护住鸿业商会,更要守住这上海滩最后的风骨,窗外的雪还在下,寒风呼啸,一场更大的风暴,已然在酝酿之中。
林千雪见他神色凝重,知晓他定是要外出应对后续事端,连忙放下手中的白瓷碗,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,伸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,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,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,声音带着哽咽:“世南,你这就要走了?”
“娘,有些事得去处理,不能拖,今晚日本人来目的已经很明确了,上海决不能沦落到日本人手里。”李世南看着养母泛红的眼眶,语气放得愈发柔和,轻轻拍了拍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。
林千雪咬了咬下唇,强忍着泪意,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茉莉花纹的丝帕,仔细塞进他的大衣内袋,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,反复摩挲着他颈间的平安扣,像是要把所有祈愿都融进这细微的动作里:“外面雪大,路又滑,你一定要当心,娘不盼着你能挣多大脸面,也不盼着商会能多风光,就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回来,娘在家等你吃热乎饭。”
她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:“若是遇上实在难办的事,别硬扛着,记住,娘和蔷园永远是你的退路。还有,井上那伙人心眼歹毒,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,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。”
李世南心中一暖,轻轻握住养母的手,点头应道:“娘,我记住了,您放心,我一定平安回来。”
李世南低笑一声,透着睥睨一切的傲气,随即对廊柱后的陈宇、姚天皓下令,将老夫人的安危交托给他们,语气掷地有声:“若老夫人少一根头发,你们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我。”
李世南走到镜前系紧领带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,大步流星走出大门,玄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,身后的蔷园很快响起拉动枪栓的声响,那是属于他的底气,也是护佑家人的铠甲。
李世南坐上黑色福特,驶出蔷园不足百米,眼角余光便扫过后视镜里两道鬼祟的黑影——两辆无牌黑轿车如附骨之疽,正贴着街沿加速逼近。“加速,往四马路闯,那边有咱们的暗哨。”他声音未变,指尖已掀开西装内袋,冰凉的勃朗宁手枪握在掌心。
老陈猛踩油门,福特车的引擎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在穿梭的黄包车与商行货车之间灵活腾挪,身后的黑轿车也疯了似的提速,引擎轰鸣声撕裂了雪夜的寂静。
很快,对方追至侧方,车窗降下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驾驶座。“三爷,是日本人,应该就是井上俊一的人。”老陈嘶吼着猛打方向,车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射来的子弹。
李世南左手死死抵住车顶稳住身形,右手探出车窗外,枪口对准右侧轿车的驾驶位——他自幼练的不仅是拳脚,更是百发百中的枪法。“砰!”枪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,右侧轿车的司机眉心瞬间绽开血花,车子立刻失控撞在街旁的货栈门板上。
另一辆黑轿车非但没退,反而加速冲来,杀手疯狂扣动扳机,子弹如雨点般打在福特车身上。
“别慌,拐进前面的窄巷!”李世南沉喝一声,又是两枪射出,精准打爆了对方的车胎。老陈心领神会,猛打方向盘冲进一条窄巷,身后失控的轿车紧随其后,巷子里顿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与交火声。
李世南借着车身颠簸的间隙接连开枪,三名探出车窗的杀手应声栽倒,鲜血顺着车窗流下来,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。
可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,刚解决掉侧方的威胁,巷口突然出现数道黑影——七八名特高科杀手早已埋伏在此,捷克式轻机枪的枪口泛着冷光。
“三爷,有埋伏!”老陈嘶吼着猛打方向,轿车“哐当”一声狠狠撞在青砖墙上,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瞬间往前扑去,老陈连血都顾不上擦,嘶吼着扑到李世南身上,用宽厚的脊背护住他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机枪扫射的声音震耳欲聋,数颗子弹穿透老陈的胸膛,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李世南的西装前襟。“三爷……走……”老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车门外推,头一歪,彻底没了气息。
“老陈!”李世南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心里的悲痛,推开车门顺势滚到垃圾桶后,勃朗宁手枪接连射出,两名冲上来的杀手应声倒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