蔷园的西洋钟刚敲过三下,前厅的铜环就被人重重叩响。来人正是国民党上海驻军团长沈浩,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沾满风尘,脸上的凝重像化不开的乌云。
他与李世南是过命的交情,当年在苏州河剿匪中了埋伏,是李世南带着弟兄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的。
刚进前厅,沈浩连喝口茶的功夫都等不及,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,带着风尘与戾气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将勃朗宁手枪拍在红木茶几上,枪身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,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:“三爷!那个金月晗,绝对有问题!” 他往前探着身子,眼神里满是焦灼与警惕,“昨天我在四马路巡查,亲眼看见她动手教训几个抢老太太银镯的混混!那身手,又快又狠,三两下就把几个壮汉撂在地上爬不起来,掌风带着股子杀劲,根本不是普通救死扶伤的医生,倒像是军统特训班出来的硬茬!”
沈浩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,手指重重敲着茶几:“这事儿太蹊跷了!她偏偏在你被特高课追杀、最狼狈的时候冒出来,偏偏身手不凡能救你性命,偏偏还对你百般示好、刻意亲近!三爷,这里面全是破绽!”
他俯身逼近李世南,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警示,“她八成是共产党的人,打着救命恩人的幌子接近你,就是想借你的货运线往苏北送军火!你可千万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!”
李世南端着咖啡的手猛地一沉,褐色的液体“滋”地溅出杯口,顺着红木纹理蜿蜒而下,像一道深色的伤疤。
他没有去擦,只是缓缓抬眼,眼底的平静早已被彻骨的寒意取代,那寒意几乎要将空气都冻住:“沈浩,我知道你是念着当年的情分,为我着想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——不管你查到什么,怀疑什么,有我李世南在,谁都不准动她金月晗一根手指头。”
话音未落,李世南猛地站起身,西装下摆狠狠扫过茶几,“哐当”一声将沈浩的勃朗宁手枪带得翻了个身,枪口对着天花板。
他指着门外,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嘲讽:“她是我的救命恩人!那时我拒绝了井上俊一的合作之后,遭到了追杀,如若不是她,我早就死在特高课的枪之下了!就算她真的是共产党又如何?至少她提着枪冲日本人的时候,你们国民党的官员在租界里喝洋酒、搂舞女,醉生梦死;她拼着性命救那些受苦受难的同胞的时候,你们的兵在关卡上盘剥百姓、中饱私囊!”
李世南的眼神冷得像刀,字字都带着威慑力:“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,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!”
沈浩彻底愣住了,瞳孔猛地收缩,他跟着李世南出生入死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他为一个女人露出这般凶戾、这般不留余地的模样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能颓然垂下手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好……好!我答应你不再追查她。”但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,沉声道,“可三爷,你必须留心!这女人不简单,别到最后栽在她手里,悔之晚矣!”
说罢,沈浩便带着自己的军队走出了蔷园。
李世南转头对福伯吩咐:“备车,去石库门,另外,让陈宇带两个弟兄,守在金医生的小院外,沈浩的人要是敢靠近,直接扣下。”
而此时的石库门小院里,金月晗刚收拾好出诊的药箱,沈浩就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了门外。
金月晗指尖刚触到门后冰凉的枪柄,院外的脚步声便已停在阶前。她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光,指尖悄然将枪柄往袖口更深处藏了藏,指节微微用力稳住心神,才缓缓拉开木门。
门轴转动的“吱呀”声里,她脸上已漾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沈团长大驾光临,倒是稀客,不知今日亲自登门,有何见教?”
沈浩半步未跨进门,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已如探照灯般扫过小院的每一个角落,最后死死钉在金月晗脸上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:“金医生,不必装糊涂,昨日四马路,你徒手教训那几个抢老妇人银镯的混混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“唰”地往前半步,枪口平直对准院门两侧,将金月晗的退路隐隐封死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硝烟味。
金月晗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,甚至微微侧了侧身,姿态从容得仿佛在与老友闲谈:“沈团长既已亲眼所见,便该知晓前因后果——是那几个混混光天化日欺凌孤寡,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。怎么,难不成沈团长觉得,见老人被抢,我该袖手旁观才对?”她语气轻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,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浩的审视。
“拔刀相助?”沈浩猛地往前逼近一步,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金月晗完全笼罩,“三招!你只用了三招就把三个身强力壮的混混揍得爬不起来,掌风凌厉,招招致命,这是普通女医生该有的身手?”他猛地抬手,指节指向金月晗,语气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 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军统特训班出来的卧底?还是说,你根本就是共产党派来的奸细,想借着李世南的关系渗透货运线,往苏北偷运军火?”
最后一句“偷运军火”如重锤般砸落,院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。金月晗却依旧站得笔直,她缓缓收回落在沈浩指尖的目光,侧身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墙角立着的三个磨得发亮的石锁,石锁旁还散落着几根练功用的木杆。
她声音清亮,打破了这份凝重:“沈团长这话,未免太牵强了,我祖父是武师,我自小跟着他扎马步、练拳脚,不过是练出了些自保的本事,怎么到了沈团长这儿,就成了奸细?”
她往前微跨一步,目光扫过沈浩身后黑洞洞的枪口,语气里的诘问更重了几分:“沈团长手握重兵,驻守上海,本该是抗击日寇、守护百姓的屏障。可眼下,日本人在租界外烧杀抢掠,无数同胞流离失所,你不派兵去前线杀敌,反倒带着士兵围堵我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,就因为我教训了几个恶霸?”
她顿了顿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“到底是我居心叵测,还是沈团长找错了对付的对象,本末倒置?”
金月晗的话字字铿锵,像针一样扎在沈浩心上。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又猛地褪成青白,嘴唇动了动,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他本想借着人多势众和气势压迫,逼金月晗露出破绽,可眼前的女人眼神坦荡,语气坚定,没有半点心虚慌乱的模样。
他死死盯着金月晗的眼睛,试图从那平静的眸底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,可除了坦荡与锐利,什么都没有。身后的士兵见团长语塞,握着枪的手也微微松动了些。
“你……你最好没骗我!”沈浩深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地说道,语气却比刚才弱了大半,带着几分色厉内荏,“我告诉你,金月晗,我会派人盯着你。若是让我查到你有半句虚言,敢勾结共党危害党国,我定将你就地正法,绝不姑息!”
金月晗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语气却依旧平静:“沈团长要查,尽管去查。只是我劝你一句,与其在我这个普通医生身上浪费精力,不如多管管那些在关卡上盘剥百姓、在租界里醉生梦死的自己人,或是想想怎么把日本人赶出上海。”她的话精准戳中了沈浩的痛处,也暗合了李世南此前对他的指责。
沈浩被噎得说不出话,胸口剧烈起伏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知道今日再纠缠下去,不仅问不出任何东西,反倒会落得个“欺凌医者”的名声。他狠狠瞪了金月晗一眼,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警告,猛地挥了挥手,粗声粗气地喝道:“走!”带着两个士兵转身就走,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急又重,透着满心的憋屈。
院门关上的瞬间,金月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眸底的锐利与警惕显露无遗,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袖口的枪柄,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转头看向墙角的石锁,眸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——沈浩既然已经起了疑心,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会太平了。
沈浩走后,李世南来到小院,金月晗看到是他,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,快步去厨房端出刚炖好的鸡汤,两人坐在餐桌旁,气氛温馨而宁静,李世南轻声说: “我知道沈浩来找你了,月晗,不管沈浩说了什么,你别往心里去,有我在,没人敢动你。”
金月晗舀汤的手顿了顿,抬起头看向他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:“三爷,我并不在乎沈浩的话,他没有证据,不敢对我怎么样,不过我确实有自己的秘密,很多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不是信不过你,是怕连累你,在这个乱世,知道得越多,就越危险。”
李世南看着她眼中的担忧,心里一阵心疼,突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,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,我只知道,从在巷子里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喜欢你了,我想娶你,用十里红妆,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。”
金月晗的脸瞬间红透,过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两人的感情在平淡的相处中愈发深厚,直到那次医院的意外相遇,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那天,李世南去济仁医院看望受伤的商会弟兄,看到一群穿着黑色风衣的特务在医院里搜查,为首的正是沈浩手下的人,他悄悄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,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、带着面罩的女人快步从病房里走出来,怀里抱着文件袋,刚到走廊拐角就被一名中年男人拦住,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,女人的身手他再熟悉不过——正是金月晗。
金月晗抬腿踹向中年男人的小腹,同时伸手夺枪,动作快如闪电,中年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,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两人僵持在一起。金月晗眼神一冷,用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要害,趁机将其制服,还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塞进自己衣服里。
几名特务听到动静冲了过来,金月晗转身就跑,沿着楼梯往天台跑去。李世南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跟了上去——他不能让她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