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音是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闹铃吵醒的。
她猛地睁开眼,心脏还在剧烈跳动。梦里那些画面太过真实——万人体育场的嘘声、热搜上污蔑她的标题、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药瓶,还有沈曼那张假笑着的脸。
“林音?你没事吧?”
上铺探出一张圆脸,带着没睡醒的迷糊。
林音愣住了。
这张脸她认识。赵小棠,和她同期进公司的练习生,人傻嘴甜,前世因为得罪了公司里某个高层,被雪藏到合约到期,最后回了老家开奶茶店。
但赵小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赵小棠三年前就离开了公司。
三年前。
林音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皮肤白皙光滑,没有前世那些自残留下的疤痕。她掀开被子冲到洗手台前,镜子里的脸让她浑身一震。
十八岁。
是她十八岁的脸。下颌线还没那么锋利,眼神里还有少女的青涩。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,后来被经纪人逼着点掉了。
她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触碰镜面。
冷冰冰的。
是真的。
“林音你干嘛呢?一大早照镜子?”赵小棠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,“快点收拾,九点要集合,听说今天公司要给我们开什么重要会议。”
重要会议。
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林音胸口。
她想起来了。
前世那天,公司把她们这批练习生叫到会议室,笑容满面地推出了那份所谓的“升级合约”。当时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是公司要捧她,兴冲冲地签了字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份合约里有十几条隐形条款——天价违约金、无条件服从公司安排、肖像权永久归属公司。签了那份合约,她就不再是人,而是公司的一件商品。
而拒绝签约的代价,就是被雪藏到死。
前世的她签了。
然后被压榨了五年,被沈曼出卖了三次,被全网网暴到退圈,最后在出租屋里割腕——没死成,被何苗发现送进医院。何苗垫付了医药费,自己却连房租都交不起。
那是她前世最后记得的画面。
何苗坐在病床边,握着她的手哭。
“林音,你为什么要这样?你还有我啊。”
林音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“你哭了?”赵小棠凑过来,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
“嗯。”林音睁开眼,用袖子擦掉眼泪,声音沙哑,“做了个很长的噩梦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慢慢变了。
那个前世被踩进泥里的林音,死了。
现在站在这里的,是另一个。
“小棠。”她开口。
“啊?”
“今天那个会议,你不要签字。”
赵小棠一脸懵:“为什么?”
“相信我。”林音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“如果你信我,就拖着。拖到公司不耐烦,拖到他们主动找你谈条件。”
赵小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林音的眼睛,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那双眼睛太冷了。
不像是看透了什么,更像是经历过什么。
“好、好吧。”赵小棠缩了缩脖子,“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吓人……”
林音没再说话。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,动作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要做什么。
洗脸,扎头发,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。
镜子里的女孩渐渐有了人样。
她拿起手机,翻开通讯录。
何苗的号码存在第三位。前世的备注是“何苗姐”,这一世还没改过来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没有拨出去。
不是现在。
她现在什么都没有,打过去只会被当成骗子。
她需要钱。需要证据。需要让何苗看到一个值得追随的林音。
而这一切,都要从今天下午的会议开始。
前世她签了字,用了五年才爬出那个坑。
这一世,她要在会议室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扇门关上。
“林音,你好了没?”赵小棠在门口催,“再不走要迟到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林音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十八岁,从头来过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她头上。
这一次,她要做自己的主人。
星辰娱乐公司的练习生大楼在S市的东三环,一栋灰扑扑的老写字楼,租了其中三层。墙上贴着公司旗下艺人的海报,大部分是三四线的小明星,唯一的“顶流”是个选秀出道、红过两年就过气的男团。
林音走进大楼时,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:“林音,今天气色不错啊。”
她记得这张脸。前世的这个小姑娘后来被公司辞退,原因是“泄露艺人隐私”——其实是替陈天雄背了锅。
“谢谢李姐。”林音笑了笑,走进电梯。
李姐愣了一下。
林音以前从来不会叫她“李姐”。这姑娘平时闷葫芦一样,跟谁都不太说话。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?
电梯门关上,林音的笑容也收了起来。
她按下六楼的按钮。
电梯缓缓上升,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城市。S市的天际线在三年前还没那么高,那些后来拔地而起的大厦,现在还在图纸上。
她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年的冬天。
那时候她已经被公司雪藏,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。沈曼在电视上风光无限,而她连暖气费都交不起。
何苗来看她,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一万块钱。
“你先用着,别急着还。”
她知道何苗自己也不富裕。那一万块,可能是何苗攒了半年的积蓄。
林音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。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尽头是会议室,已经有几个练习生在门口等着。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小声讨论着什么。
看到林音,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。
林音知道那些目光的意思。
她前世是这批练习生里实力最强的,声乐、舞蹈、创作,样样拿得出手。但正因为太出挑,反而被排挤。沈曼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——表面上跟她亲如姐妹,背地里到处说她“心机重”“爱抢风头”。
“音音!”一个甜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林音的后背僵了一瞬。
她转过身,看到了那张让她做过无数次噩梦的脸。
沈曼。
圆圆的杏眼,小巧的鼻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着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甜妹。她穿着一条粉色碎花裙,头发编成鱼骨辫,整个人精致得像个洋娃娃。
前世林音第一次见她时,觉得她好漂亮、好温柔,恨不得把所有心事都告诉她。
后来她才知道,这张脸下面藏着怎样一颗恶毒的心。
“音音,你怎么不接我电话?”沈曼走过来,很自然地挽住林音的胳膊,语气带着撒娇的埋怨,“我昨晚给你发了好多消息,你一条都没回。”
林音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。
那只手纤细白皙,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
前世,就是这只手,把她的日记本复印件交到了陈天雄的办公桌上。日记里有她对公司的抱怨,有她对未来的迷茫,有她暗恋某个男艺人的少女心事。
那些内容被断章取义后,变成了全网攻击她的武器。
“昨晚睡得早。”林音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,语气淡得像白开水。
沈曼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容也凝了一瞬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林音的态度不对。
以前林音对她可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林音会脸红,会傻笑,会把所有零食分她一半,会半夜陪她聊天聊到两三点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“音音,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沈曼关切地问,伸手想去摸林音的额头。
林音偏头躲开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开会了。”
会议室的门打开了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板着脸扫了一圈:“都进来,坐好。”
是陈天雄的助理,姓刘,公司里的人叫他刘哥。前世就是他拿着那份合约,一个一个逼着练习生签字的。
林音走进会议室,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沈曼犹豫了一下,坐在了她旁边。
会议室不大,二十几个练习生挤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。长条桌的主位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,茶杯旁边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。
那份文件,就是前世的牢笼。
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,微胖,地中海发型,穿一身不合身的定制西装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
陈天雄。
星辰娱乐的CEO,S市娱乐圈的“教父”之一。白手起家,靠钻法律漏洞和压榨练习生起家。手底下出过几个小明星,但更多的是像林音前世那样被吸干血后扔掉的弃子。
“各位小朋友,早上好。”陈天雄笑眯眯地在主位坐下,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有一件好事要宣布。”
他拍了拍桌上那沓文件。
“公司决定跟你们升级合约,给你们更好的待遇、更多的资源。只要签了这份合同,公司就会全力捧你们出道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有几个练习生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看到了光。
林音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眼睛,心里涌上一股酸涩。
她们不知道,那不是什么光。
那是捕兽夹上的诱饵。
陈天雄继续说,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:“当然,合同嘛,肯定有一些条款需要你们仔细看。不过你们放心,公司不会亏待自己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所有人,在林音脸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这份合同,每个人都要签。不签的话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公司也没办法继续培养你们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。
不签,就滚。
林音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。
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刻,在压力和恐惧中,拿起笔签了字。
签字的时候手在抖,陈天雄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“好好干”。
她当时觉得,那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已经落网。
“好了,合同发下去,大家先看看。”陈天雄一挥手,刘哥开始分发文件。
文件落在林音面前时,她没有翻开。
她不需要看。
前世她花了五年时间,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过这份合同。每一条陷阱,每一个字缝里的血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音音,你不看吗?”沈曼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“不用。”林音说。
沈曼眨了眨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被陈天雄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给大家十分钟时间。十分钟后,同意的人签字。”
十分钟。
林音抬起头,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空气,落在陈天雄笑眯眯的脸上。
她想起了前世签完字后,陈天雄转身对助理说的那句话。
“这批货色不错,好好包装一下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货色。
在他眼里,她们从来不是人。
是货。
林音慢慢收回了目光,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准备。
她拿起桌上的合同,没有签字,而是翻到最后一页,看向那条手写的补充条款。
“乙方(练习生)单方面解约,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佰万元整。”
伍佰万。
前世的她看到这个数字时,只觉得遥不可及。
这一世的她知道,这不过是陈天雄随手写下的数字。对他来说,这不是钱,是锁链。锁得越重,猎物就越跑不掉。
她把合同合上,放回桌面。
沈曼在旁边小声问:“音音,你签不签?”
林音侧过头看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曼脸上,把那张甜美的脸照得近乎透明。
真好看。
可惜是蛇蝎美人。
“不签。”林音说。
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沈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陈天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林音站起来。
她看着陈天雄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陈总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份合同,我不签。”
陈天雄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音没有重复。
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暴风雨中心唯一平静的岛屿。
窗外,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但林音知道,今天之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因为这一次,她不会再被任何人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