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音身上。陈天雄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,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底已经结了霜。
“不签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“不签。”林音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坐在旁边的沈曼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,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瘟疫。其他练习生也纷纷低下头,假装在翻看合同,生怕被陈天雄记住自己刚才看过林音的眼神。
陈天雄放下茶杯,身体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小林啊,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气还是温和的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,“你知道不签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音说。
“说说看。”
“意味着公司不会再培养我,不会再给我资源,不会再让我有任何曝光机会。”林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意味着我会被雪藏,直到合约到期。意味着我这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,最后灰溜溜地离开这个行业。”
她每说一句,会议室的温度就低一分。
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可怕,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太平静了。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面对威胁时该有的反应。那像是一个经历过这一切的人,在复述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。
陈天雄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做这行二十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练习生。有哭的,有闹的,有跪下求他的,有拍桌子骂他的。但从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,用这种眼神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轻蔑。
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——了然。
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,会做什么,会用什么手段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陈天雄点点头,笑容彻底收了,“不签,就什么都没有。而且我提醒你,你现在的合约还有两年才到期。这两年,你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你也不想浪费两年青春吧?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两年雪藏,对一个十八岁的练习生来说,基本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。没有曝光,没有作品,没有收入,等到合约到期,她已经二十岁,在娱乐圈这个吃青春饭的地方,已经算是“老人”了。
其他练习生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沈曼偷偷看了一眼林音,想从她脸上看到恐慌。
但她什么都没看到。
林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合同,站起来,走到陈天雄面前,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陈总,这份合同我不会签。两年雪藏,我认了。但我不签的东西,谁也别想逼我签。”
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。
赵小棠张了张嘴,想叫她,但没发出声音。
沈曼咬着嘴唇,眼神复杂。
陈天雄盯着林音的背影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“小林。”他开口了。
林音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林音微微侧过头,侧脸的线条在窗光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陈总,”她说,“我最后悔的事,就是来到这里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陈天雄沉默了几秒,然后重新挂上笑容,看向剩下的练习生。
“还有谁要走的?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那就签字吧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,细碎而密集,像老鼠啃食木头的声响。
沈曼第一个签了字。
她签得很用力,像是要用笔尖戳穿纸张。
签完之后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林音坐过的空椅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林音走了更好。
少了一个竞争对手。
她从来就不喜欢林音。那个女生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总是最耀眼的那一个。老师夸她天赋好,同学说她性格好,连公司的高层都对她格外关注。
沈曼讨厌那种被比下去的感觉。
现在好了。
林音自己找死,那就别怪她不客气。
她拿起手机,给林音发了条消息:“音音,你真的想好了吗?我好担心你。”
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,等了几秒,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脸上的担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的光芒。
陈天雄的目光扫过她,若有所思。
林音走出星辰娱乐大楼时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
她没有打伞,就这样站在雨里,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雨丝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味道。
这些味道在前世最后那段日子里,她闻不到了。
那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不开灯,不接电话,不见人。空气里只有药味和腐烂的气息。
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间屋子里。
是何苗把她拖出来的。
何苗踹开门的时候,她正躺在浴缸里,水是红色的。何苗的尖叫声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,然后是救护车的声音,手术室的光,还有何苗在病床前哭了一整夜。
“林音你为什么要这样?你还有我啊。”
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两世。
林音睁开眼,雨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抬手擦了一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通讯录里,何苗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她没有拨出去。
不是现在。
她需要先让自己变得值得追随。
她需要钱,需要作品,需要证据,需要一张可以和陈天雄正面抗衡的底牌。
而这些,她都有。
或者说,她都知道在哪里。
前世那些年的记忆,不是痛苦,是财富。
她知道哪首歌会在两年后爆红,知道哪个平台会在一年后崛起,知道哪个员工手里有陈天雄的把柄,知道哪个律师能帮她打赢官司。
她知道一切。
而陈天雄不知道她知道。
这是她唯一的,也是最致命的武器。
林音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雨里。
她没有回宿舍,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吧。
她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抢注版权。
前世那首让她在两年后翻红的歌,现在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,等着被创作出来。
而她要提前两年,把它变成自己的。
网吧里烟雾缭绕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
林音找了个角落坐下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片刻。
然后她开始打字。
旋律在脑海中流淌,歌词一字一句地浮现。那些前世她在出租屋里反复听过的歌,每一个音符都刻在骨髓里。
她不是抄袭。
她只是提前把那些本该属于未来的旋律,带到了现在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网吧的玻璃窗上,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,像眼泪,又像刀痕。
林音没有抬头。
她的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。
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是宣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