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音在网吧待了整整一夜。
键盘的敲击声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越来越流畅。前世的记忆像一条解冻的河流,缓慢而坚定地流淌出来。那些旋律、歌词、和弦走向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听过。
她写了三首歌。
第一首是慢歌,旋律简单干净,歌词写的是一个女孩在黑暗中寻找光的故事。这首歌前世在一个选秀节目中被翻唱,一夜之间红遍全网,原唱借此翻红,拿下当年最佳单曲。
第二首是快歌,节奏感极强,副歌部分有记忆点十足的舞蹈动作。前世这首歌被某女团用作主打曲,让那个女团从二线一跃成为顶流。
第三首是抒情摇滚,介于两者之间,情感浓烈,适合现场演唱。前世这首歌是一个男歌手的代表作,在各大音乐榜单上霸榜三个月。
这三首歌,前世都不属于林音。
这一世,它们都是她的。
凌晨五点半,林音保存了最后一个文件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酸痛的眼睛。
网吧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,都是通宵打游戏的。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烟味混合的古怪气息。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打字而微微发抖,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她把文件存进U盘,又上传到云盘,双重备份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起身离开。
走出网吧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。林音站在路边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。
十八岁的身体确实比二十多岁时抗造。前世她熬一个通宵,第二天头疼欲裂,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现在除了有点困,居然没什么大问题。
她掏出手机,看到沈曼发来的消息。
“音音,你真的想好了吗?我好担心你。”
林音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
好担心你。
前世她收到过无数条这样的消息。沈曼总是第一个跳出来“关心”她,然后在背后捅刀子。那些所谓的关心,不过是打探虚实的伪装。
她没有回复,直接删掉了对话框。
然后她翻开通讯录,找到另一个名字。
王建国。
这个名字看起来很普通,甚至有点土气。但林音知道,这个名字在S市的娱乐圈法律界,意味着什么。
王建国是业内最顶尖的娱乐法律师,专打艺人解约官司,从业二十年,胜诉率超过百分之八十。他收费高昂,脾气古怪,从不接没有把握的案子。
前世林音解约时,曾经想过找他,但当时已经被公司压榨得身无分文,连咨询费都付不起。最后只能签了一个二流律师,官司打得一塌糊涂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
这一世,她手里有证据,有钱的路径,还有一个王建国无法拒绝的筹码。
林音拨出了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哪位?”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明显的起床气。
“王律师,我是星辰娱乐的练习生林音。我想跟您谈一个解约案子。”
“星辰娱乐?”对方顿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?”
“一个朋友推荐的。”林音没有解释太多,“王律师,我知道现在还很早,但我想约您今天见一面。我手里有星辰娱乐压榨练习生的录音证据,还有一份他们违规操作的合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林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,知道他在思考。
“你多大?”王建国突然问。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的小姑娘,一大早打电话跟我说你有证据?”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,“你知不知道诈骗电话打给律师是什么后果?”
“王律师,”林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“您去年打赢了张雪怡的解约官司,用的是‘合同显失公平’的案由。前年您帮刘子轩解约,用的是‘公司未尽到培养义务’。您在开庭前喜欢喝美式咖啡不加糖,您的助理姓周,跟了您十二年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林音继续说:“我不是诈骗,也不是开玩笑。我手里有真东西,只是需要一个能帮我把它变成武器的人。如果您有兴趣,今天上午十点,我在您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厅等您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这是她从一本商业传记里学到的技巧——让对方产生好奇,但不要给太多信息。留下悬念,让对方主动来找你。
王建国是聪明人。聪明人最受不了的就是“有信息我不知道”。
林音把手机揣进口袋,朝地铁站走去。
她需要回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,然后去见这个前世她求而不得的人。
上午九点五十五分,林音坐在王建国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厅里。
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。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,像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。
但她面前摆着的那个牛皮纸袋,一点都不普通。
里面装着她熬夜整理的材料——合同复印件(标注了所有陷阱条款)、录音文件的文字版、公司压榨练习生的时间线、以及一份她手写的“解约方案”。
这份方案是她前世花了五年时间才想明白的东西。
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。
十点整,咖啡厅的门被推开,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常年打官司练出来的严肃表情。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,落在林音身上。
显然,他没想到“星辰娱乐的练习生”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。
“王律师,这边请。”林音站起来,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王建国走过来坐下,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东西呢?”
林音把牛皮纸袋推过去。
王建国打开,抽出材料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起初他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的——他见过太多艺人的“证据”,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的东西,根本不够打官司。
但翻到第三页时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是合同复印件,林音用红笔标注出了所有陷阱条款,旁边还附上了法律依据的条文编号。
王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林音没有说话,安静地喝着自己的柠檬水。
王建国继续往下翻。
录音文字版他看得很仔细,逐字逐句地读。读到某一段时,他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那是陈天雄亲口说的一句话——“这些练习生就是商品,商品不需要人权,只需要听话。”
王建国放下材料,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女孩。
“这些材料,你花了多久整理的?”
“一晚上。”林音说。
王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的解约方案我看了,”他顿了顿,“思路是对的,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违约金。”林音替他说了出来。
王建国点头:“按照你目前的合约,单方面解约的违约金是五百万。你的方案里提到可以压到三百万以下,但前提是公司愿意和解。如果公司不肯和解,上了法庭,法官判多少不好说。”
“公司会和解的。”林音说。
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我有他们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。”林音指了指录音材料,“这只是其中一段。我手里还有更劲爆的,但那是最后的底牌。只要陈天雄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,他就会和解。他是个商人,商人最怕的不是赔钱,是失控。”
王建国的眼神变了。
他做了二十年娱乐法律师,见过太多被公司压榨到走投无路的艺人。他们大多是哭哭啼啼地来找他,求他帮忙,恨不得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
但面前这个女孩不一样。
她不像是来求他的。
她更像是来谈合作的。
“你让我很意外。”王建国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但你才十八岁,”他盯着林音的眼睛,“这些东西,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。”
林音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闪躲。
“王律师,”她说,“有些事情,不需要想出来,只需要经历过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咖啡厅里播放着轻音乐,窗外有人在遛狗,阳光洒在桌面上,把那份材料照得发亮。
“好。”王建国把材料装回牛皮纸袋,“这个案子,我接了。”
林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王建国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诉讼策略必须听我的。第二,违约金我来谈,你不能擅自跟公司接触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这条路不好走。你动了陈天雄的蛋糕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封杀、抹黑、网暴,什么手段他都使得出来。”
林音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王建国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是欣赏,是好奇,还是别的什么,林音没有深究。
她只知道,她找到了一个能帮她打赢这场仗的人。
接下来,还差最后一个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那个一直没有拨出的号码。
何苗。
林音看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快了。
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