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音和王建国在咖啡厅门口分别时，天空又飘起了细雨。
“保持联系。”王建国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记住，在这之前不要跟公司正面冲突。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找了我，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林音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王建国顿了顿，“那首demo，尽快注册版权。陈天雄如果知道你手里有原创作品，他可能会用其他手段抢注。”
“已经注册了。”林音说。
王建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确实不像十八岁。”
他转身走进雨里，风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。
林音站在咖啡厅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何苗发来的消息——不，是前世备注的惯性，这一世她还没存何苗的号码。
是一条垃圾短信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，走进雨里。
她没有打伞。
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头发上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。她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事情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她在做什么？
在练习室练舞，跳到双腿抽筋也不敢停。因为陈天雄的助理刘哥说，下周有一个选秀节目的面试机会，公司要从她们这批练习生里选三个人去参加。
她拼了命地练，以为自己有机会。
结果最后选中的是沈曼、赵小棠，还有一个家里有背景的女孩。
她没选上。
刘哥拍着她的肩膀说：“下次还有机会。”
下次。
下次是半年后，同样的情节，同样的结果。
她后来才知道，那些所谓的“面试机会”，从一开始就是内定的。公司只是在用“机会”这根胡萝卜，吊着她们这批驴子不停地拉磨。
林音停下脚步，站在路口等红灯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，她没有擦。
绿灯亮了。
她走过斑马线，朝地铁站走去。
回到练习生宿舍时，赵小棠正在收拾行李。
“音音！”看到林音进来，赵小棠放下手里的衣服，跑过来拉住她的手，“你去哪儿了？一晚上没回来，我们都担心死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音抽出被攥住的手，“你收拾行李干什么？”
赵小棠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。
“那个……公司说我可以搬去更好的宿舍，跟沈曼她们一起住。”她低着头，不敢看林音的眼睛，“音音，你知道的，我不想……但是公司说这是机会，我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音打断她，语气平静，“你去吧。”
赵小棠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：“你真的不怪我？”
“不怪。”林音说，“这是你的选择，我尊重。”
赵小棠咬了咬嘴唇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抱了林音一下，然后拖着行李箱匆匆离开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林音站在窗前，看着赵小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大楼，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。
那是公司的车。
她前世也坐过那辆车，搬去“更好的宿舍”。然后发现所谓的“更好”，不过是公司为了方便管理，把她们集中在一起，更方便压榨。
赵小棠会发现的。
只是那时候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林音转过身，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。
两张上下铺，四张书桌，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。赵小棠的床铺已经空了，只剩光秃秃的床板。对面的上铺是沈曼的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床头放着一只粉色的毛绒兔子。
沈曼也已经搬走了。
或者说，她从来就没打算跟林音一起留下。
林音走到沈曼的床前，拿起那只毛绒兔子。
前世的某个深夜，沈曼抱着这只兔子爬上她的床，说自己害怕打雷，要跟她一起睡。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，聊梦想，聊未来，聊喜欢什么样的男生。
林音那时候觉得，沈曼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。
现在她知道了，那只是沈曼在收集她的软肋。
她把兔子放回原处，打开自己的行李箱。
东西不多——几件衣服，一双舞鞋，一本写满歌词的笔记本。笔记本是高中时买的，封面已经磨损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前世她烧掉了这本笔记本。
因为沈曼把它偷走了，复印了里面的内容，交给了陈天雄。那些歌词和日记被断章取义后，变成了全网攻击她的武器。
这一世，笔记本还在。
但里面的内容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林音翻开笔记本，后面的空白页上，她昨晚写了三首歌的歌词。
不是手写的，是打印出来贴上去的。
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笔迹。
她把笔记本装进背包，拉好拉链。
然后她坐在床边，掏出手机，打开了银行APP。
余额：三千二百块。
这是她全部的积蓄。
前世解约的违约金是五百万。
这一世，王建国说可以压到三百万以下。
三百万。
她现在连三万都没有。
林音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，开始回忆前世那些能赚钱的信息。
股票？她不懂，前世也没买过。
彩票？不记得中奖号码。
投资？她重生回三年前，但前世她穷得叮当响，根本没关注过什么投资机会。
她唯一的财富，就是那些还没有面世的歌曲。
还有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人才。
林音睁开眼睛，拿起手机，翻开备忘录，打下一行字：
“第一步：卖歌，凑够违约金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，想了想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：
“第二步：找到何苗。”
何苗。
前世那个在所有人都抛弃她之后，唯一留下来的人。
林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了几秒，然后继续打字：
“何苗，女，29岁，某娱乐公司前经纪人助理，现失业。住址：S市城中村XX路XX号。擅长：艺人管理、行程安排、危机处理。弱点：学历不高，不善交际，容易吃亏。”
前世她太了解何苗了。
那个傻女人，明明自己都吃不饱饭，还要把钱省下来给她。明明被公司开除，还要笑着说“没事，我可以找到更好的”。
她找不到更好的。
前世何苗离开娱乐圈后，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，工资低得可怜，每天加班到深夜。
林音最后听到何苗的消息，是她在病床上——何苗来看她的时候，脸色很差，说自己最近总是头晕。
后来林音才知道，何苗那时候已经查出了贫血，却舍不得花钱买药。
因为她把钱都给了林音。
林音闭上眼睛，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。
这一世，她不会再让何苗受苦。
这一世，她要让何苗站在她身边，站在聚光灯下，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她要让全世界知道，何苗是最好的经纪人。
不是因为能力，是因为人品。
林音睁开眼睛，把手机收起来，背上背包。
她需要去一个地方。
S市城中村。
这里和星辰娱乐的写字楼只隔了三条街，却是两个世界。
一个是光鲜亮丽的造梦工厂，一个是逼仄拥挤的廉价蚁穴。
林音穿过狭窄的巷子，避开水坑和随处堆放的垃圾，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。
六楼，602室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，然后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半张疲惫的脸。
“谁啊？”
林音看着那张脸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何苗。
头发随便扎着，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。
和她前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何苗姐，”林音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我是林音。我能进去坐坐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