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苗的出租屋比林音想象的还要小。
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单间,隔出一个逼仄的厨房和卫生间。房间里放了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折叠桌、一把椅子,就几乎转不开身了。
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是衣服和杂物。窗户上挂着一条旧窗帘,遮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何苗给她倒了一杯水,塑料杯,杯壁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何苗靠在床边,警惕地看着她。
林音接过水杯,没有喝。
“我打听过。”她说,“何苗姐,我知道你以前在星耀娱乐做过经纪人助理,上个月刚离职。我还知道,你离职的原因不是公司说的‘业务能力不足’,而是因为你替手下的艺人挡了不该挡的事。”
何苗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音放下水杯,“重要的是,我想请你帮我。”
“帮你?”何苗上下打量她,“你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岁的小姑娘,找我帮忙?”何苗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,“我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,能帮你什么?”
林音没有被她的话刺到。
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折叠桌上,翻开。
里面是她整理的材料——解约方案、歌曲demo的版权证明、王建国的名片,还有一份手写的“工作计划”。
何苗低下头,看着那些材料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你要跟星辰娱乐解约?”她拿起那份解约方案,快速扫了一遍,“违约金五百万?你疯了?”
“王律师说可以压到三百万以下。”林音说。
“三百万?”何苗抬头看她,“你哪来三百万?”
“卖歌。”林音指了指旁边的demo版权证明,“我写了三首歌,可以卖给音乐平台换预付版税。第一笔预付款大概能拿到一百到两百万,足够付违约金的首期。”
何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胡话。
“你写的歌?”她拿起那张版权证明,看了看上面的日期,“昨天注册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昨天写的歌,今天就拿来跟我说能卖两百万?”何苗把证明放回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“小姑娘,你是不是被人骗了?”
林音没有生气。
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文件,按下播放键。
一段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。
没有歌词,只是简单的哼唱,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何苗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沉默。
录音只有一分钟。
播完之后,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这首歌,是你写的?”何苗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是。”林音说。
“还有两首?”
“还有两首。风格不一样,但质量不会比这首差。”
何苗靠在床沿上,盯着林音看了很久。
她在这个行业待了五年,见过太多自称“有才华”的新人。大多数人都是自我感觉良好,拿出来的东西却惨不忍睹。
但刚才那段旋律,不一样。
那段旋律有让人记住的魔力。不是那种哗众取宠的洗脑,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力量。
如果林音说的是真的,那三首歌确实能卖出去。
但如果只是卖歌,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?
“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?”何苗问。
林音直起身子,看着她,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。
“何苗姐,我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。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理日常事务——接洽平台、安排行程、处理杂务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我?”何苗笑了一声,“你知道我上一份工作是被开除的吧?我的业务能力不行,帮不了你。”
“你不是业务能力不行,”林音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是太为艺人着想,得罪了公司。”
何苗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说了,这不重要。”林音的语气平静但坚定,“重要的是,我需要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人。而你,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。”
何苗沉默了很久。
房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楼下小孩的哭闹声。
林音没有催她。
她知道何苗在想什么。这个傻女人太善良了,善良到总是先为别人考虑。她在犹豫,犹豫自己能不能帮到林音,犹豫自己会不会拖累林音。
前世就是这样。
何苗帮她的时候,总是小心翼翼,生怕给她添麻烦。
“何苗姐,”林音开口了,“我不是在施舍你,也不是在可怜你。我是真的需要你。”
何苗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给我多少工资?”
林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是何苗式的回答。她不会说“好”或“不好”,她只会问“多少钱”。不是因为她在乎钱,而是因为她不想欠任何人。
“前三个月,没有工资。”林音说。
何苗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“三个月后,如果工作室活下来了,你拿百分之十的分红。”林音继续说,“如果没活下来,我把卖歌的钱分你一半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何苗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林音站起来,“但我已经决定了。你帮不帮我?”
何苗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林音以为她要拒绝了。
然后何苗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先说好,我脾气不好,而且特别固执。”
林音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粗糙,一只纤细,但同样用力。
何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了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何苗松开手,恢复了工作状态。
“先把歌卖出去,凑够违约金。”林音说,“然后跟星辰娱乐谈判,解约。”
“谈判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何苗想了想,“你那个王律师,靠谱吗?”
“靠谱。”林音说,“但他收费不便宜,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。
“这个人,叫刘永强。他是星辰娱乐的前财务,手里有公司做假账的证据。我要你去找他,把这个买下来。”
何苗看着那张纸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林音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窗前,拉开那条旧窗帘。
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雨已经停了。
“何苗姐,”她背对着何苗,声音很轻,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小心。陈天雄不是好对付的人,他有钱、有人、有手段。我们唯一的优势,就是他知道的比我们少。”
何苗走到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窗外。
“你才十八岁,说话怎么像个老江湖?”
林音侧过头,看着她。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“因为我见过的,比你知道的多。”
何苗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不是十八岁该有的东西。
那是经历过深渊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“好,”何苗深吸一口气,“我跟你干。”
林音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确认。
确认她没有找错人。
确认这一世,她不会再一个人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