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这里。”我指着那个没有碑的坟。
孙师傅看了看,又看了看地契,点了点头:“动手吧。”
他的徒弟开始挖土。铁锹插进泥土里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戳在什么东西的肉上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一锹一锹,土被翻起来,堆在旁边。孙师傅举着马灯照着,灯光昏黄黄的,照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,泛着潮湿的光。挖了大概一尺深,徒弟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。他停下来,蹲下去用手拨开泥土。
“有了。”
是一块木板。薄薄的,已经有些朽了。沈华连一副好棺材都没给她置办,就用几块薄木板钉了个匣子,草草埋了。孙师傅叹了口气:“这……也太不像话了。”我没说话。我蹲下来,用手把木板上的泥土拨开。泥土很凉,湿漉漉的,糊了我一手。
木板露出来之后,我看到了下面的东西。
不是尸体。是一层石灰。白花花的,铺在木板上面。孙师傅也看到了,皱起眉头:“这是……撒了石灰?那沈华倒还知道点规矩。”乱坟岗子埋人,没有棺材的,就撒一层石灰,算是消毒,也算是给死者一点体面。但这点体面,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。
“把木板起开。”我说。
孙师傅犹豫了一下:“姑娘,要不你来?这种事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
我伸手抓住木板的边缘,用力往上掀。木板应声而起,发出一声闷响。石灰扬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孙师傅的徒弟咳嗽了几声,往后退了两步。我蹲在坑边,等石灰落下去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。
小姐躺在石灰下面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头发散开了,铺在身下。她的脸…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石灰把她的皮肤烧得发白,嘴唇是灰紫色的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布娃娃。我看着她,看着这张脸,看了很久。这张脸曾经在城隍庙的台阶上低头看我,曾经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,曾经在码头回头看我,风把她的围巾吹散了。
现在它在这里。在这口薄薄的木匣子里,在石灰下面,在乱坟岗子的泥土里。
“姑娘?”孙师傅小心翼翼地叫我,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我说,“把她抬出来。”
棺木就停在林子边上。杉木的,白茬子,不上漆。寒酸得很。但比那口薄木板钉的匣子强。孙师傅和他的徒弟把小姐抬出来,放进棺木里。我把自己那件灰鼠毛的短袄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那是她给我做的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让人裁了两件,一件自己穿,一件给我。她说:“你瘦,多穿点。”我穿了三年,袖口磨白了,扣子换过两颗,但还是暖和的。
现在给她穿。
孙师傅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他的徒弟也低着头。风从柏树林里吹过来,呜呜地响。我蹲在棺木旁边,把小姐的头发拢了拢,把她的旗袍整了整。石灰把她的脸烧坏了,碰都不敢碰,一碰就掉皮。我的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“小姐,”我说,“我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我。风把柏树林吹得沙沙响。
孙师傅走过来,轻声说:“姑娘,该盖棺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孙师傅的徒弟把棺盖合上,拿了钉子来。一锤一锤,钉得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每一声都闷闷的,砸在木头上,也砸在我心上。
钉完之后,孙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姑娘,接下来——”
“回北边。”
“坐火车?”
“嗯。我带她回去。”
“那……车票?”
“我买两张。一张人,一张她。”
孙师傅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问。
回到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棺木寄放在孙师傅的铺子里,明天一早送去车站。我把地契收好,把碎片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发呆。
刘老板端了一碗面上来,放在桌上:“姑娘,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我看着那碗面,面条已经坨了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点油花。“刘老板,”我说,“你说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里?”
他愣了一下,搓了搓手:“这个……我也说不清楚。有人说是去阴间,有人说是投胎转世,有人说是变成天上的星星。我娘信佛,她说人死了是去西方极乐世界。我爹不信,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我觉得吧,人死了,就活在活着的人心里。你记得她,她就在。你不记得了,她就真没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碗面,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……沈华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他会遭报应的。”
“什么报应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一定会有。”
刘老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:“姑娘,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趁热吃吧。”我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条已经坨了,粘在一起,没有什么味道。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。吃完之后,我把碗放在桌上,把碎片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我对着碎片说,“我要带小姐回家了。”
碎片没有发光。但它好像比之前暖了一点。也许是我的手太凉了,也许是错觉。我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我又梦到了那个声音。
“雁回……雁回……”
和上次一样,半梦半醒之间,有人在叫我。不是小姐,不是哑婆,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。但我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。在哪里呢?我想不起来了。
这一次,除了声音,还有画面。很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。一个人影,看不清脸,站在一片白光里,向我伸出手。我想看清楚是谁,但怎么都看不清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只是站在那里,手伸着,像是在等我过去。
我想走过去,但脚迈不动。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。我低头看,脚下什么都没有,但就是动不了。
“你是谁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那个人影晃了一下,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了。然后白光灭了,一切都消失了。
我醒了。天还没亮。窗外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摸了一下胸口,碎片还在。凉的,硬的。
“是你在叫我吗?”
没有回答。但我总觉得,它在听。
第二天一早,孙师傅赶着车来了。棺木已经绑好了,上面盖着一块黑布。刘老板帮着把棺木抬上车,又往我包里塞了几个馒头和一瓶水。“路上吃,”他说,“别饿着。”
“刘老板,”我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就是个开客栈的,帮不上什么忙。姑娘,你路上小心。”
我点了点头,爬上马车。孙师傅扬了扬鞭子,马打了个响鼻,慢慢走了起来。马车穿过柳叶巷,穿过白下路,穿过江宁的街道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骑自行车的,有拉黄包车的,有挑着担子卖菜的。他们看我一眼,又转过头去。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上拉着一口棺木,棺木里躺着一个被人害死的姑娘。
到了车站,孙师傅帮我把棺木搬下来,办了托运。他把车票递给我,两张,一张人,一张货。“姑娘,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塞到我手里,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我打开看,是几块大洋。
“孙师傅——”
“别推。你一个姑娘家,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,身上不多带点钱怎么行。”他把纸包按在我手心里,“拿着。拿着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风很大,吹得我手里的车票哗哗响。我低头看了看那两张车票,一张印着“人”,一张印着“货”。人的那张是我,货的那张是小姐。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,最后自己变成了一张“货票”。
我把车票揣进怀里,贴着碎片。然后我提着包,走进了车站。
火车是下午的。我坐在候车室里等,旁边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,孩子哭个不停,女人怎么哄都哄不好。我看着她,想起小姐说过的话——“小孩子哭是有原因的,不是饿了就是困了,要么就是哪里不舒服。你小时候就不爱哭,我还以为你是乖,后来才知道你是哭不出来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随口一说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火车来了。我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然后把小姐的“货票”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路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天终于下雨了。雨打在车窗上,一道一道的,像眼泪。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一样一样往后退。退到最后,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雨。
我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它没有发光,但我知道它在。它在听。它在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我对着碎片说,“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”
碎片没有回答。但我总觉得,快了。它很快就会告诉我了。
火车在雨里走着,轰隆隆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我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声音。这一次,比之前清楚了一些。
“雁回……雁回……你该知道了……你该知道了……”
该知道什么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等我把小姐安顿好,等这一切结束,我就会知道。那时候,不管那个声音是什么,不管那块碎片是什么,我都不怕。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,是第二天清晨。
雨停了。天还是灰的,但东边有一线光,薄薄的,像刀片划开的一道口子。我提着包走出车站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北边的空气和江宁不一样——干冷,带着煤烟的味道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但这是家的味道。我在这个味道里活了六年。
车站外面停着几辆黄包车,车夫们缩在车座上打瞌睡。我走过去,拍了拍最近那辆。“去城南榆树巷。”
车夫揉了揉眼睛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:“姑娘,榆树巷那边……听说陆家败了,你去那儿找谁?”
“回家。”
他没再问,把车上的雨布掀开,让我坐上去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街两边的房子还关着门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,蒸汽从门口冒出来,白茫茫的,和晨雾搅在一起。我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走的时候是秋天,回来已经是深秋了。一个月不到,什么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我推了推门,没推开。从里面插上了。
我拍了拍门环,等了很久,才听到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一张脸——是张妈。她老了很多。才一个月,像是老了十年。脸上的肉垮下来,眼睛陷进去,头发白了一片。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“雁回?”
“张妈,我回来了。”
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手劲大得吓人。“你回来了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一句,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。我让她抓着,没有挣开。
“张妈,我把小姐带回来了。”
她的手僵住了。慢慢松开,垂下去,垂在身体两侧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侧身让我进去。
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,像手指。地上铺着一层落叶,没人扫,湿漉漉地贴在地上。正房的窗户破了一扇,用草席堵着。灶房的门歪了,关不严实。才一个月,这个院子就像被抽走了骨头,塌了下来。
“老爷呢?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张妈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走了没几天,他就跟一个唱戏的跑了。太太回了娘家。翠儿也被打发了。就剩我一个人看房子。”
“张妈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我反正也没地方去。在这儿住着,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说小姐……带回来了?”
“嗯。棺木在后天到。我想把小姐葬在陆家的祖坟里。”
张妈沉默了一会儿:“陆家的祖坟……早就被人刨了。老爷把那块地卖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卖了?”
“欠的债太多,能卖的都卖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祖坟那块地,卖给了一个做生意的。人家要盖厂子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小姐这辈子,最讲究体面。活着的时候,陆家败了,她认了。死了之后,连祖坟都没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树,看了很久。
“那就葬在哑婆旁边。”我说,“城隍庙后面那块地,没人管。哑婆在那里,小姐不会孤单。”
张妈点了点头:“行。都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