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木到的第三天,是个晴天。
我请了孙师傅——不是江宁那个孙师傅,是城里白事铺子的孙师傅——帮忙操持。孙师傅五十来岁,圆脸,说话嗓门大,但心细。他带了四个人来,把棺木从车站运到城隍庙后面。哑婆的坟在庙墙根底下,一个小小的土包,连块木板都没有。我当年用石头垒了个记号,现在石头还在,歪歪斜斜的,长满了青苔。
我在哑婆坟旁边选了一块地,让孙师傅的人挖。土很硬,一锹下去只能挖出浅浅一层。他们挖了整整一个上午,才挖出一个够深的坑。孙师傅擦了擦汗,问我:“姑娘,要不要请个和尚念经?”
“不用。小姐不信佛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
孙师傅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把棺木放进坑里,调整好方向,然后看着我。我站在坑边,低头看着那口白茬棺木。杉木的,不上漆。这是我第二次站在一个坟坑前面。第一次是哑婆,现在是小姐。两次都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研究所的人说我的泪腺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成,他们说得对。但我心里清楚,即使泪腺功能正常,我可能也不会哭。哭是一种释放,而我不需要释放。我需要的是记住。记住沈华的脸,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,记住他说话时瞳孔缩小的频率、手指握紧酒杯的力度、喉结上下移动的速度。这些数据比眼泪有用。
“小姐,”我说,“你说大雁南飞,总要回来。你没回来。我替你回来了。这里不是陆家的祖坟,但哑婆在这里。她不会说话,但她心善。你和她做伴,不会孤单的。”
风从庙墙那边吹过来,带着香火的味道。远处的城隍庙里,和尚在念经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楚。
“沈华的事,我不会放过。周明远的事,我也不会放过。你等着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,攥在手心里。它还是凉的,硬的,硌得手心疼。但我没有松开。
“埋吧。”我说。
孙师傅点了点头,一挥手,那四个人开始往坑里填土。一锹一锹,土落下去,砸在棺木上,发出闷闷的声音。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我心上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木盖住,把小姐盖住。眼眶又开始发酸了。喉咙又开始发紧了。那个该流出来的东西,又卡在某个地方,出不来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等它出来。我转过身,走了。
回到陆家的时候,张妈在灶房里烧水。她看到我进来,把一碗热茶递过来:“喝点。暖暖身子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涩得很,但烫。我端着碗,手指感受着碗壁的温度。大概六十度左右,是张妈习惯的水温。她总说茶要烫才有味道,小姐总说烫茶伤胃。两个人为此拌过嘴,但每次拌完,张妈还是会偷偷把茶晾凉了再端给小姐。
“张妈,”我说,“我还要走。”
她正在擦桌子,手停了一下。“去哪儿?”
“江宁。事情还没完。”
“那个姓沈的?”
“嗯。还有周家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抹布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“雁回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有些事……不是气能解决的。那个沈华,背后有李家。李家又跟周家连着。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张妈,”我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看着我,不明白我的意思。我没有解释。我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它灰扑扑的,安安静静的,和一块普通的碎瓷片没什么两样。张妈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从小姐坟头捡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它不是普通的东西。它会发光。它上面会出现字。它知道我的名字。它知道小姐的名字。”
张妈的脸色变了。“雁回,你——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说的是真的。你不信,我可以证明给你看。”我拿起碎片,攥在手心里,对着它说,“你听到了吗?张妈不信你。你证明给她看。”
碎片没有反应。
“你证明给她看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张妈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不是不信,是心疼。“雁回,”她轻声说,“小姐走了,你心里难过,我知道。但有些东西——”
“你不信我。”我说。
“我——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把碎片揣回怀里,“总有一天你会信的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。”
张妈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只是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火灭了。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,塞到我手里。
“什么?”
“几个馒头,几块咸菜。路上吃。”
“张妈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有点哑,“你走吧。办完事就回来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然后我转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
到江宁的第三天,我还没有去找沈华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能去。一个从北边来的丫鬟,跑到一个读书人家门口闹事,传出去只会打草惊蛇。沈华是个体面人,体面人最怕什么?怕不体面。如果我贸然上门,他第一反应不会是说实话,而是把我赶出去,或者报巡捕房。到时候我什么都问不出来,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所以我要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
柳叶巷口有一个茶水摊,支着一把破油布伞,摆着几张条凳。我花了两文钱买了一碗茶,坐在靠墙的位置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巷子里进出的所有人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姓王,围着蓝布围裙,手脚麻利。她的茶水摊开了十几年,这条巷子里的事,没有她不知道的。
“老板娘,这巷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?”我把茶碗放下,随口问道。
“什么人都有。”王婶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“做小买卖的,拉黄包车的,在衙门里当差的。不过最出名的,还是巷尾住的那个沈先生。”
“沈先生?”
“沈华。报社写文章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去年出了那档子事之后,这条巷子都跟着出名了。”
我没有追问。追问得太急,她会起疑心。我低头喝茶,等她主动说。
果然,她憋不住。“他那个相好的,姓陆的姑娘,死了。说是急病,但巷子里的人都觉得不对劲。那姑娘头天还好好的,还来我这儿买过茶呢。说说笑笑的,一点看不出有病。第二天人就没了。”
“那真是可惜。”我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沈先生那几天跟丢了魂似的,走路都晃。不过没过多久就跟李家的姑娘定了亲,现在又人模人样的了。”
“李家?”
“城南李家。做绸缎生意的。”她指了指巷子口,“就是每天坐小汽车来的那个姑娘。穿得可体面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王婶说的这些,和刘老板说的差不多。但有一件事刘老板没说——沈华“那几天跟丢了魂似的,走路都晃”。这是行为上的异常,不是装出来的。一个正常人,在经历了某种冲击之后,会出现这种状态。不是伤心,是惊吓。伤心的人会哭,会发呆,会吃不下饭,但不会“走路都晃”。“晃”说明他的平衡感受到了影响,这是神经系统受到强烈刺激的表现。刺激源是什么?是小姐的死,还是死的过程?
王婶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我坐在条凳上,把茶碗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完。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——李淑贞。她每天都来,坐小汽车。一个小汽车进出的李家小姐,为什么会看上一个报社的穷书生?沈华长得不差,有文化,有前途,但这些对李家来说不够。李家要的是门当户对,或者至少是能带来实际好处的人。沈华能给他们什么?一个报社编辑的身份?在乱世里,笔杆子不如枪杆子,也不如钱袋子。除非——沈华手里有什么李家想要的东西。或者,李家需要沈华来掩盖什么。
这些都是猜测。猜测不能当证据,但可以指引方向。
我在柳叶巷口蹲了三天。我在柳叶巷口等到第四天,才等到沈华单独出门的机会。
第一天,摸清了沈华的作息。他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,去报社上班。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有时候在家,有时候出去。晚上一般在屋里待着,灯亮到很晚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很急,像是在赶什么。出门的时候会左右看一眼,但看得不仔细,只是习惯性的动作。这说明他的警觉性一般,不是那种天生多疑的人。
第二天,看清了他的人际关系。来他家的主要有三个人:一个中年男人,穿长衫,像是他的同事;一个年轻人,送稿纸的报童;还有一个女人——李淑贞。李淑贞每天上午来,待一个时辰左右,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有一次她出来的时候,用手帕擦了擦眼睛。她在哭。一个每天来、每天哭的女人,要么是太爱这个男人,要么是太怕这个男人。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,她不是一个会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。她的衣服剪裁合体,首饰不多但精致,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。这种女人,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她不会为一个穷书生哭成那样。除非——她哭的不是沈华,是她自己。
第三天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沈华出门的时候,左手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门框。不是扶,是摸,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这个动作很轻微,如果不是连续看了三天,根本注意不到。每次出门前,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会并拢,在门框内侧从上到下划一下。动作很快,大概半秒。这是典型的强迫行为——当人的内心有强烈的不安时,会通过重复性的动作来获得控制感。他在不安什么?
三天够了。再多,就会引起注意。
第四天,我去找沈华。
我跟在他后面,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。
他的步态告诉我很多东西。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,说明他右腿或者右侧腰部有不适——可能是久坐写字留下的毛病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的左肩比右肩低,走路的时候左臂摆动幅度小,右手却提着公文包,重量压在右边,按理说应该是右肩低、左肩高才对。他刻意在调整自己的姿态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。这说明他很在意别人的眼光。他不想让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。
我跟着他走过两条街,在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来。他要了一碗豆浆、两根油条,坐在靠墙的位置,背对着墙,面朝着门。这个座位的选择很有意思——背靠墙,能看见所有进出的人。要么是天生的谨慎,要么是后天养成的习惯。结合他在报社工作的背景,前者的可能性更大。一个在乱世里靠写字吃饭的人,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
他在吃油条的时候,右手拿着油条,左手放在桌子下面。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动——不是那种自然的放松动作,是反复地攥拳、松开、攥拳、松开。频率大约每十秒一次。这是焦虑的表现。不是一般的焦虑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、喘不过气来的焦虑。
他在怕什么?
我没有去他家,而是在他去报社的路上等他。这条路他每天走,很熟悉,熟悉会让人放松警惕。我在估衣巷口等着,那里人多,不会显得刻意。他走过来的时候,我迎面走上前去。
“沈先生?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我。他的反应比我预期的慢了一拍——这说明他最近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,注意力不集中。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才切换到礼貌性的微笑模式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陆婉清的妹妹。”我说。
他的微笑碎了。不是慢慢消失,是直接碎了。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了一下,嘴角往下拉,眼角往下垮,整张脸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礼貌变成了恐惧。他的瞳孔放大了,这是交感神经激活的表现,肾上腺素开始分泌。他的右手抬了一下,像是要挡什么东西,但只抬到胸口就停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陆婉清。你认识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