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触感最先传来,然后是刺鼻的气味——霉味、尘土味、还有一股浓烈的、属于野兽的腥臊气息,混合在一起,直冲鼻腔。
孙衣猛地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的昏黄。
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白光下,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,以及自己身体向后倒去时,视野里同事们惊慌失措的脸。
一台复杂的心脏搭桥手术,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,她终于还是没撑住。
可现在……
身下是粗糙硌人的干草,铺在一层冰冷坚硬的石板上。空气寒冷而潮湿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。她试图移动身体,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,四肢像是灌了铅,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。
"啧,这个不祥的废物还没死透?"
一个粗嘎、带着毫不掩饰厌恶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用的是孙衣从未听过的语言,音节短促而古怪,可奇怪的是,她竟然听懂了。
孙衣艰难地转动眼珠,朝声音来源望去。
光线从低矮的、用兽皮和树枝勉强遮挡的"门"外透进来,勾勒出一个异常高大的女性轮廓。那女人穿着粗糙的兽皮衣裙,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,皮肤黝黑,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简单的纹路。
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孙衣,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赤裸裸的嫌弃和……一丝不耐烦。
"醒了就自己爬起来,别装死。"
女人弯腰,将一个粗糙的、边缘不齐的陶碗"咚"地一声放在孙衣头边的石头上。
碗里是半碗灰褐色的、粘稠的糊状物,散发着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焦糊和生腥的气味。"今天只有这么多。祭司大人说了,部落的粮食要留给能狩猎的战士和能生育的雌性,没用的东西,不配浪费食物。"
说完,女人转身就走,厚重的兽皮帘子被她粗鲁地掀开又落下,带起一阵冷风和更多的尘土。
孙衣躺在那里,大脑一片混乱。
手术室……倒下……然后……
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人,陌生的语言,还有这具虚弱到极点的、明显不属于她自己的身体。
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,如同冰水般浇遍她的全身。
她强撑着坐起来,眩晕感立刻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扶住冰冷的石壁,大口喘息,等待那阵虚弱感过去。然后,她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这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,骨节分明,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黑泥,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冻疮。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手臂也瘦弱得可怜,透过薄薄的、同样粗糙的兽皮袖子,能清晰地看到凸起的肩胛骨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她那双拿惯了手术刀、稳定而有力的手,不是这样的。
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,零散、混乱,带着强烈的绝望和孤独。
"衣……我的名字是'衣'……"
"黑石部落……"
"阿父阿母死在去年的兽潮里了……"
"我太弱了,跑不快,也搬不动重物……"
"她们说我是'石女',生不了崽子……"
"祭司说我被兽神抛弃了,是不祥之人……"
"没人愿意和我说话……"
"好冷……好饿……"
最后一段记忆,是前身"衣"因为连续几天只分到一点点食物,虚弱地倒在这个冰冷的窝棚里,在饥饿和寒冷中,意识逐渐模糊,最终彻底沉寂。
而来自现代的灵魂,就在这具身体里苏醒。
孙衣——或者说,现在应该叫"衣"了——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迷茫和混乱被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外科医生的、近乎冷酷的理性。
穿越了。
魂穿到了一个蛮荒的、明显是原始部落的世界,附身在一个被部落视为累赘和"不祥"的孤女身上。
她迅速评估着现状:
身体极度虚弱,营养不良,可能还有低体温症。
环境恶劣,居住条件简陋到令人发指。
社会地位极低,几乎被所有人排斥,生存资源被严重克扣。
最要命的是,从刚才那个分配食物的雌性的话里,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——粮食紧缺,而"没用的东西"不配得到食物。
这意味着,如果她不能尽快证明自己的"价值",等待她的很可能不是被饿死冻死,就是被驱逐出部落。
在这样一个蛮荒的世界,一个孤身、虚弱的雌性被驱逐出部落,下场可想而知。
绝望吗?
当然。
但孙衣骨子里那股属于医生的韧劲,以及面对绝境时反而被激起的求生欲,让她迅速掐灭了软弱的念头。
她不能死。
好不容易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,哪怕是在这样一个糟糕的境地,她也要活下去。
首先,需要补充能量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灰褐色的糊状物上。气味令人作呕,但理智告诉她,这是目前唯一能获取的食物。
她伸出手,端起那个粗糙的陶碗。碗很沉,边缘还有细小的缺口。她凑近闻了闻,勉强分辨出里面似乎有碾碎的植物根茎、某种苦涩的草叶,可能还有极少量的、品质极差的肉末。
没有勺子。她只能就着碗边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,粗糙的颗粒感,浓重的土腥味和焦糊味,还有一股隐约的酸败气息。
胃部一阵翻滚,孙衣强忍着呕吐的冲动,强迫自己吞咽下去。
食物,是能量。是活下去的基础。
她小口小口地,将那半碗令人难以下咽的糊状物全部吃了下去。虽然量很少,但胃里有了东西,那股因为低血糖而带来的心慌和眩晕感,总算缓解了一些。
接下来,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。
她挣扎着站起身,双腿发软,不得不扶着冰冷的石壁。
这个所谓的"窝棚"极其低矮,她站直身体,头顶几乎要碰到用树枝和干草胡乱搭成的顶棚。面积不过三四平米,除了她身下这一堆干草"床铺",角落里还扔着几块表面光滑的石头,可能是用来坐的,还有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,里面空空如也,积了层灰。
这就是原主"衣"的全部家当。
她掀开那厚重的、散发着浓烈兽腥味的兽皮门帘,刺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外面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清晨,又像是阴沉的午后。空气干冷,呼吸间白气氤氲。
她所在的这个窝棚,位于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边缘,周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几十个类似的简陋住所,大多是用石头垒砌矮墙,上面搭着树枝、干草和兽皮。有些稍微"好"一点的,能看到更大块的石头和更厚实的兽皮。
这里就是黑石部落。
部落依山而建,背靠着一片陡峭的、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壁,这也是部落名字的由来。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、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坡地,更远处,是连绵的、光秃秃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。
景色荒凉而粗犷。
此刻,部落里已经有了活动的身影。
一些雌性正在空地上处理猎物——那是几头体型不小的、类似野猪但长着更长獠牙的野兽。她们用锋利的石片剥皮、分割肉块,动作熟练而粗犷,血水染红了地面。
几个半大的幼崽在附近追逐打闹,发出兴奋的嚎叫,他们有的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兽类特征,比如毛茸茸的耳朵或尾巴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空地的中央,那里燃烧着一堆巨大的篝火,火焰跳跃,驱散着清晨的寒意。
火堆旁围坐着几个格外强壮的雄性。他们几乎个个身高超过两米,肌肉贲张,只穿着简单的皮裙或皮甲,裸露的皮肤上有着各种疤痕和图腾纹身。
其中一人正在打磨一柄巨大的、像是某种野兽腿骨制成的骨斧,摩擦声刺耳。
当孙衣的目光扫过他们时,其中一人若有所觉地抬起头,朝她这边瞥了一眼。
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银发雄性,即使坐着,也能感受到他身躯中蕴含的爆炸性力量。他的五官深刻,如同刀削斧凿,眼神锐利如鹰隼,只是随意的一瞥,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他的额头上,有一道浅浅的银色纹路,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。
孙衣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漠然?然后便移开了,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。
这就是力量为尊的世界。
像"衣"这样瘦弱、无法生育的雌性,在这些强大的战士眼中,恐怕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更多的记忆碎片浮现。
黑石部落,一个以狼族兽人为主的小型部落,人口不过百余人。
首领就是刚才那个银发雄性,名叫"烈",是整个部落最强悍的战士。
而部落里还有一位地位崇高的老祭司"岩",负责祭祀兽神、解读征兆、治疗伤病(用一些原始的草药和巫术),在部落事务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。
部落目前最大的危机,是即将到来的"凛冬"。
从记忆和周围环境来看,这里季节分明,而冬季极其漫长且酷寒。按照部落里老人的说法,距离凛冬降临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
一旦大雪封山,气温会降到极其可怕的程度,狩猎会变得异常困难,甚至不可能。
而部落目前的存粮和兽皮储备……
孙衣看着空地上那几头正在被分割的猎物,以及雌性们身边堆积的、并不算厚实的兽皮,心沉了下去。
远远不够。
从那些雌性严肃的表情,从战士们打磨武器时凝重的气氛,她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紧迫和焦虑。
生存的压力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笼罩着整个部落。
而她,这个部落的"不祥之人"、"累赘",处境更加岌岌可危。
刚才那个分配食物的雌性(记忆里她叫"草",是负责管理雌性劳作和食物分配的小头目)的话绝非恐吓。在资源极度紧张的情况下,抛弃最弱小的个体,几乎是所有动物群体乃至原始人类的本能选择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必须尽快找到能体现自己"价值"的方式。
可是,她能做什么?
这具身体弱不禁风,没有强大的兽形(原主的兽形似乎只是一只非常瘦弱的小灰狼,几乎无法维持,也没什么战斗力),也不懂狩猎技巧。
她唯一的优势,就是来自现代社会的知识和思维模式。
但在这里,外科手术的知识有什么用?没有无菌环境,没有麻醉药品,没有手术器械。她甚至不确定这里的兽人体内结构是否和人类完全一样。
其他知识呢?物理?化学?数学?农业?
她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,一个能用现有最低条件实现、并且能立刻被部落看到"好处"的切入点。
这个切入点必须足够小,小到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和反弹,但又必须足够关键,关键到能改善她目前的生存状况。
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目光缓缓扫视着整个部落,大脑飞速运转,像一台精密仪器,分析着一切可能利用的资源。
简陋的石器、骨器。原始的陶器。篝火。兽皮。植物。地形……
她的目光掠过处理猎物的雌性,掠过玩耍的幼崽,掠过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,掠过部落边缘堆放杂物的角落……
忽然,她的视线定格在部落最外围,靠近山坡下一片低洼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片区域,泥土的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,呈现出一种灰白色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看到表面似乎凝结着一层薄薄的、类似白霜的东西。
周围的植物稀疏枯黄,甚至寸草不生。
几个破旧的、已经半塌的窝棚废墟散落在那片区域边缘,显然那里早已被废弃,无人靠近。
盐碱地?
孙衣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作为医生,她对"盐"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。
人体离不开钠离子,长期缺盐会导致乏力、恶心、肌肉痉挛,严重时甚至危及生命。在原始社会,盐是极其珍贵的资源,往往需要通过贸易或从特定矿点获取。
如果那真的是盐碱地……
一个大胆的、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,开始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。
提取盐。
用最原始的方法,从那些被废弃的、被视为"无用"甚至"不祥"的盐碱土中,提取出珍贵的食盐。
这不仅能解决她自己可能面临的缺盐问题(从刚才那碗糊状物的味道判断,部落食物里盐分含量极低),如果成功,甚至可能成为她向部落证明价值的第一个筹码!
当然,这很难。她需要工具,需要水,需要火,需要不被发现地进行实验。每一步都充满风险。
但比起坐以待毙,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。
希望的火苗,虽然微弱,却在她冰冷的胸腔里,悄然点燃。
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,强迫自己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平静下来。
不能急。要观察,要计划,要等待合适的时机。
首先,她需要更近距离地确认那片土地的情况,需要找到可用的工具,需要弄清楚公共火塘的使用规则,以及如何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……
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专注,如同手术前审视病例和手术方案。
恐惧和茫然被暂时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面对挑战时的兴奋与冷静。
活下去。
然后,改变这一切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狼嚎。
苍凉,悠长,在荒凉的丘陵间回荡。
部落里的雄性们同时抬起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那双银灰色的眼睛,在火光下闪过一丝锐利。
衣看着那个方向,握紧了拳头。
凛冬将至,而她,要在寒冬来临之前,找到活下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