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胃里那点粗糙的食物提供的能量正在迅速消耗,寒冷再次侵袭四肢,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像暗夜中点燃的星火。
盐……如果那里真的有盐……
一个清晰而危险的行动计划在她脑中逐步勾勒。
就在这时,兽皮帘被粗暴地掀开。
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,一个粗壮的雌性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半桶浑浊的雪水。草,部落里最强势的雌性之一。
"还在喘气?"草的目光像看垃圾一样扫过孙衣,"祭司说了,明天起你不用领食物了。"
孙衣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:"为什么?"
"因为凛冬提前了。"草将水桶重重砸在地上,水花溅到孙衣脸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,"部落要清点没用的累赘,你这种不祥之人……"
她故意顿住,欣赏着孙衣骤然煞白的脸,嘴角勾起残忍的笑。
"当然是第一个。"
兽皮帘被甩上的瞬间,孙衣猛地扑到水桶边,双手插进刺骨的雪水里。冰冷的刺激让她清醒了几分——不是幻觉,她真的要被抛弃了。
指尖触到桶底的硬物,是块边缘锋利的石片。
孙衣握紧石片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她看向那片灰白色的盐碱地。
现在,她没有退路了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部落里人来人往,雄性们大多外出狩猎或巡逻,雌性们则聚在篝火旁处理皮毛、编织草绳,或是照看幼崽。
孙衣所在的破败角落,就像被遗忘的孤岛,无人问津。
这给了她观察和准备的机会。
她首先检查了原主"衣"的全部家当——一个边缘豁口的破陶碗,一个积满灰尘、底部甚至有几道细小裂纹的旧陶罐,几块大小不一的兽皮碎片(最完整的一块也只有巴掌大,且硬邦邦的),还有一堆充当床铺的、已经发霉的干草。
寒酸得令人心酸,但那个破陶罐,让她看到了希望。
她将陶罐小心地搬到窝棚门口微弱的光线下,用手指细细摩挲内壁,感受着陶土的粗糙质地。
裂纹很细,只要不剧烈加热或碰撞,应该还能用。
她又翻找出那块相对最完整、也最柔软的兽皮碎片——似乎是某种小型动物的腹部皮,虽然鞣制粗糙,但勉强能用。
工具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部分,但水呢?火呢?
她悄悄探出头,观察着部落中央那堆永不熄灭的公共火塘。
火焰跳跃着,散发出温暖的光和热,驱散着周围的寒意。一个须发皆白、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兽人蜷缩在火塘边的一块兽皮上,半眯着眼睛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
他是火塘的看守者,也是火种的守护人。
在兽人部落,火种是神圣的,由专人看管,严禁随意取用或亵渎。
孙衣的心沉了沉。
直接从火塘取火种风险太大。她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。
她又将目光投向窝棚外。昨夜下了一场小雪,地面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白色。雪是相对干净的水源。
她可以收集雪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逐渐西斜,部落里的喧嚣稍稍平息。
外出狩猎的队伍尚未归来,许多雌性也回到各自的窝棚准备晚餐。看守火塘的老兽人似乎睡得更沉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就是现在。
孙衣深吸一口气,压下因虚弱和紧张而加速的心跳。
她拿起破陶罐和那块兽皮,用另一块稍大的兽皮碎片将它们裹住,抱在怀里,然后像一道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窝棚。
她尽量贴着窝棚和石壁的阴影移动,避开主要路径。
冷风刮过她单薄的兽皮衣,带走本就稀少的热量,让她牙齿微微打颤。
但她脚步不停,目标明确——先确认盐碱地。
那片灰白色的区域位于部落最外围的下风向,靠近一处缓坡。
越靠近,空气中那股特殊的、略带苦涩的气味就越明显。周围果然寸草不生,只有几个半塌的窝棚骨架,在暮色中像巨兽的骸骨。
孙衣蹲下身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确认无人注意后,她伸出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,轻轻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表层土壤。
土壤颗粒粗糙,带着湿冷的触感。
她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,那股苦涩味更浓了。
犹豫了一瞬,她伸出舌尖,极快地舔了一下指尖的泥土。
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土腥味的咸涩感瞬间在舌尖炸开,紧接着是持久的、明确的咸味!
是盐!
虽然杂质极多,但确确实实含有可观的盐分!
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脊背,让她几乎要欢呼出声。
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,将激动压回心底。
确认了原料,下一步就是提取。
她迅速用破陶罐挖了半罐盐碱土,又跑到旁边积雪相对干净的地方,用手捧起冰冷的雪,一层层压实填满陶罐。雪在罐中慢慢融化,与土壤混合,变成浑浊的泥浆水。
抱着沉甸甸的陶罐,孙衣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最危险的一步——取火。
她绕了一个大圈,从侧后方接近公共火塘。
老兽人的鼾声依旧,火塘里的木柴燃烧着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安详睡脸,也映照出火塘边几根正在阴燃的、较细的树枝——那是备用的引火物。
孙衣屏住呼吸,像猫一样踮着脚,慢慢挪到火塘边缘。
她不敢直接取燃烧的明火,那目标太大。
她的目光锁定了那根阴燃得最好、一端已经烧红的小树枝。
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,以最快速度、极轻地捏住树枝未燃烧的一端,将它抽了出来。
树枝离开火堆,红亮的末端在空气中迅速黯淡,但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和微弱的红光。
成了!
她不敢停留,转身就走,将燃烧的树枝小心地护在怀里,用身体挡住那点微光,快步朝着她早已选好的"实验室"——一个位于盐碱地边缘、背风且被半塌窝棚遮挡的角落跑去。
直到躲进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孙衣才敢大口喘息。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,激起一阵咳嗽,她连忙捂住嘴,将声音压回喉咙。
怀里的树枝已经快要熄灭了,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火。
她迅速行动起来。
先在地上清理出一小块平整地面,将收集来的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。
然后将那点宝贵的炭火小心地放在准备好的、从窝棚干草堆里挑出来的最干燥的几根草茎上,凑近,轻轻吹气。
微弱的火星在草茎上明灭,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。
孙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更加专注地、稳定地吹气。
一下,两下……
终于,"噗"地一声,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蹿了起来!
她强忍着欢呼的冲动,手忙脚乱地添加更粗一些的干草和细小的枯枝。
火堆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,虽然很小,但足够用了。
跳跃的火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,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,映亮了她沾着泥土和烟灰、却异常专注兴奋的脸庞。
她将装满盐碱土和雪水的破陶罐架在石灶上。
罐底的裂纹让她有些担心,但此刻已别无选择。
火焰舔舐着陶罐粗糙的底部,罐内的泥浆水开始慢慢升温。
接下来是冷凝装置。
这几乎是她能想到的最简陋的版本。
她用几根相对笔直的木棍搭起一个简易的三脚架,悬在陶罐上方。然后,她将那块柔软的兽皮浸透旁边收集来的干净雪水(用另一个小石坑融化),让兽皮完全湿透、冰凉,再将它展开,蒙在陶罐口上方,用草绳松松地系住,让兽皮的中心部分微微凹陷。
理论上,陶罐内的盐水被加热,产生蒸汽,遇到上方冰冷的湿兽皮,会冷凝成水珠,而盐分则留在罐底或附着在罐壁上。收集那些滴落的水珠,蒸发掉水分,就能得到更纯净的盐。
原理简单,实践却困难重重。
陶罐太破旧,受热不均。
火堆太小,加热缓慢。
兽皮不够致密,蒸汽容易逸散。
寒风不时从缝隙钻入,干扰着微弱的火苗和冷凝过程。
孙衣全神贯注,像守护最精密的仪器一样,小心调整着火堆,观察着陶罐内的变化,时不时用手背试探兽皮的温度,一旦感觉兽皮被蒸汽熏热,就立刻用冰冷的雪水重新浸湿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罐内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,浑浊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气泡。
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,大部分被兽皮阻挡,在粗糙的皮面上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,汇聚,然后滴落到孙衣事先放在兽皮凹陷处正下方的一个小石凹里。
滴答,滴答。
水珠落下的声音细微却清晰,在寂静的角落里,仿佛生命的鼓点。
孙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慢慢积聚的、不足一小口的冷凝水。
她的手指冻得发麻,脸颊被火烤得发烫,后背却依旧冰冷。
极度的专注让她暂时忘记了虚弱和寒冷,忘记了所处的危险境地。
此刻,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简陋的装置,和那关乎生存与希望的一点点结晶。
她没有注意到,在远处部落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那里。
烈结束了一次短暂的边境巡视,正独自返回部落。
银灰色的狼耳在寒风中微微转动,捕捉着风中的各种气息和声音。他习惯性地在高处停留,俯瞰自己的部落,审视着一切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缕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升起的、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烟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银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,瞬间锁定了盐碱地边缘那个隐蔽的角落。
透过暮色和半塌窝棚的缝隙,他看到了那簇微弱的火光,以及火光旁那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。
是那个叫"衣"的雌性。
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累赘、不祥的孤雌。
她在做什么?
烈没有动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像一块沉默的岩石,融在渐浓的暮色里,只有那双眼睛,冷静地观察着。
他看到那个雌性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又异常专注的姿态,守着一堆可怜的小火和一个破陶罐。她时不时凑近陶罐观察,又手忙脚乱地摆弄着罐口那块兽皮,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个蛮荒世界格格不入的……精细感?或者说,一种目的明确的执着。
她在提炼什么?从那污秽的、被废弃的盐碱土里?
烈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,但更多的是审视。
部落不需要无用的成员,尤其是现在,凛冬将至,每一口食物、每一分力气都至关重要。
这个雌性如果只是在玩火,或者进行什么无意义的举动浪费资源……
他搭在石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隐约有锐利的弧度闪过。
陶罐下的火渐渐微弱,罐内的咕嘟声也停了下来。
孙衣知道,第一次尝试该结束了。
她小心地移开陶罐,用木棍拨开灰烬,让余温慢慢烘干罐底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。
她凑近罐口,借着最后的天光往里看。
罐底和下半部分的内壁上,附着着一层薄薄的、带着黄褐色的浑浊结晶,量少得可怜,而且看起来……很不纯净。
失败了?
不,至少证明思路可行!
这些结晶里肯定含有盐分!
孙衣没有气馁。现代化学实验哪有一次就成功的?
她迅速分析起来:加热时间可能不够,冷凝效率太低,兽皮可能吸附了部分盐分……下次需要更大的陶罐(如果能有),更好的冷凝材料(比如更光滑的石片?),更稳定的加热……
她用小木片,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珍贵的、浑浊的结晶刮到一块干净的(相对而言)小兽皮上,包好,揣进怀里。
这是希望的种子,哪怕再微小。
然后,她开始准备第二次尝试。
这次,她打算调整一下兽皮的倾斜角度,并尝试收集更多干净的雪水作为冷凝介质。
她重新拨亮火堆,添上干草,转身想去拿旁边石坑里融化的雪水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——
"你在用污秽的泥土亵渎火种?!"
一个苍老、嘶哑,却充满威严和震怒的声音,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炸响!
孙衣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她猛地回头。
暮色中,一个身影拄着象征权力的、顶端镶嵌着兽牙的骨杖,正站在她这个隐蔽角落的入口处。
那是一个极其年老的雄性兽人,脸上用暗红色颜料画着繁复的图腾纹路,身上披着厚重的、带有神秘符号的黑色兽皮。他深陷的眼窝里,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正燃烧着熊熊怒火,死死地盯着孙衣,以及她身后那堆还未熄灭的火、那个肮脏的破陶罐。
老祭司,岩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应该在部落中央的石屋里吗?
孙衣的大脑一片空白,随即又被巨大的危机感攥紧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,喉咙发紧,一时竟发不出声音。
岩的目光扫过现场,看到陶罐口那奇怪的兽皮装置,看到罐底残留的污渍,看到那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火,尤其是看到孙衣怀里隐约鼓起的那一小包东西时,他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。
"不祥!污秽!"
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骨杖重重顿地。
"你不仅自身被兽神抛弃,如今竟敢用这被诅咒之地的泥土,沾染神圣的火种!你这是要给我们黑石部落带来灾祸吗?!来人——"
他的呼喊还未完全出口,目光却猛地抬起,越过孙衣,看向了她的身后,那暮色深沉的远方。
孙衣顺着他的目光,下意识地回头。
只见远处那块岩石上,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,正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。
银灰色的狼耳在风中直立,冰冷的视线穿透逐渐昏暗的光线,与岩的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烈。
他也看到了。
孙衣的心,彻底沉入了冰窟。
异世开局_第1章异世开局_第2章_盐碱地的希望_完整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