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衣站在那片被指定的、光秃秃的空地上,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和零星的灰烬。
磐像一尊石像般立在一旁,另一个被指派来的年轻战士"砾"则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些许不耐,打量着这个据说会"变盐"的奇怪雌性。
远处,几个雌性抱着采集筐经过,脚步放慢,交头接耳,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来。
孙衣忽略掉那些视线,蹲下身,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划拉着,开始构思如何利用即将送来的那几个陶罐和有限的兽皮,搭建一个能稳定产出、经得起十天考验的蒸馏系统。
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,迷了她的眼,她眨了眨眼,目光却更加专注。
十天,三十人份,一个月。
第一战,从这里开始。
没过多久,两个半大的少年抬着东西过来了。
三个大小不一的陶罐——最大的那个腹部有道细微裂纹,用某种树脂勉强糊着;两个小的倒是完整,但内壁粗糙。
还有几张处理得不算柔软的兽皮,边缘带着没刮干净的脂肪和毛茬,散发着淡淡的腥膻味。
这就是她全部的生产资料。
"就这些?"
砾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轻视,"用这些破东西,能做出够战士们吃一个月的盐?老祭司说得没错,这根本……"
"砾。"
磐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让年轻的战士立刻闭上了嘴。
磐的目光落在孙衣身上:"你需要什么,现在说。首领说了,合理的需求可以满足。"
孙衣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她没看砾,直接对磐说:"我需要更多、更大的完整陶罐,至少两个。如果暂时没有,给我找几块薄而平整的石板,要能架在火上烤热,表面尽量光滑。还需要更多、更干净的兽皮,最好是刚处理完、油脂刮得干净的,或者……有没有那种很大、表面光滑的叶子?比如类似芭蕉叶那种。"
她回忆着昨天在部落边缘看到的植物,"另外,我需要一些结实的木棍和藤蔓,用来搭架子。还有,干净的、能盛放东西的容器,木碗、石碗或者大贝壳都行。最后,我需要持续稳定的火源和足够的燃料。"
她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完全没有一般雌性面对战士时的畏缩或讨好。
砾听得有些发愣,磐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他点点头:"陶罐部落里不多,完整的更少,我去问问。叶子和木棍藤蔓可以找。容器……我让砾去找。火源就用旁边这个火塘,燃料会有人送来。"
他指了指空地旁边那个半露天、用石头围起来的公共火塘,此刻里面只有些微弱的余烬,冒着青烟。
"好。"
孙衣不再多言,立刻开始动手。
她先指挥砾去火塘边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,在空地上围出一个简易的灶台形状,中间留出空间放柴。
然后她拿起那几张兽皮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用手指搓了搓。
腥味重,而且不够致密,用来收集蒸汽冷凝水,效率低不说,还可能串味。
"这皮子不行。"
她果断地说,"暂时先用着,但最好尽快找到替代品。砾,你去找叶子的时候,注意找叶面宽大、光滑、不太容易干枯破裂的。多找几种回来我看看。"
砾撇了撇嘴,显然不习惯被一个雌性这样指使,但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磐,还是嘟囔着去了。
孙衣又拿起那个有裂纹的大陶罐,仔细看了看裂缝处糊着的暗黄色树脂。
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,有松脂的气味,应该能暂时防水。
"这个做煮盐水的锅。"
她将大陶罐放在刚垒好的石灶中间比了比,大小正好。
然后她开始处理那两个小陶罐。其中一个,她让磐帮忙,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,小心翼翼地在罐子靠近底部的位置凿出一个小孔。
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稳定,磐的手很稳,但孙衣的指示更精确——
"角度稍微向上倾斜一点……对,就这样,慢点,别凿裂了。"
当小孔终于成型时,磐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。
另一个小陶罐则保持完整,作为最终的接盐容器。
砾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叶子和藤蔓回来了,脸上还沾着泥。
孙衣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过去翻看那些叶子。
大多是些普通灌木的叶子,要么太小,要么毛糙。
终于,她在底部发现了几片宽大厚实、表面泛着蜡质光泽的墨绿色叶子,叶脉清晰,质地柔韧。
"这个不错。"
她拿起一片,对着光看了看,"还有吗?"
"河边还有几丛这种树。"砾说,语气稍微好了点,似乎因为找到了有用的东西而有点得意。
"再去多采一些,要完整的,越大越好。"孙衣说,又补充了一句,"小心别掉河里。"
砾"嗯"了一声,转身又跑了。
孙衣拿起木棍和藤蔓,开始搭建蒸馏架。
她选择了几根粗细适中、相对笔直的木棍,用藤蔓紧紧捆扎成一个稳定的三角支架,高度正好能让那个凿了孔的小陶罐悬空架在大陶罐上方。
她又用细藤编了一个简陋的网格,铺在支架上方,准备用来放置那些光滑的叶子,作为冷凝水汇流的斜面。
磐一直沉默地看着,没有插手,但也没有离开半步。
他的目光随着孙衣的动作移动,看着她用那双并不强壮、甚至有些纤细的手,熟练地捆绑、调整、测试稳定性。
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,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。
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黑石部落雌性该有的样子,甚至不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兽人。
没有祈祷,没有试探,只有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步骤。
架子搭好时,砾也抱着更多的墨绿色大叶子回来了,还拖来一小捆干柴。
孙衣检查了叶子,选了几片最完整干净的,在火塘余烬上稍微烘烤了一下,让它们变得更挺括,然后铺在藤编网格上,形成一个微微向一侧倾斜的"冷凝盖"。
叶子光滑的蜡质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她让砾去取水。砾用一个大木瓢从附近一个储水石坑里舀来浑浊的河水。
孙衣皱了皱眉:"这水不行,杂质太多,会影响盐的品质,也容易堵塞小孔。有没有更干净的水源?比如泉水,或者流动的、清澈的河水?"
磐开口:"部落上游有一处泉眼,水很清,但距离稍远。"
"那就用泉水。"
孙衣毫不犹豫,"制盐的水必须尽量干净。砾,你去打泉水,用干净的容器。"
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到磐点头,只好认命地拿起两个相对干净的木桶,朝部落上游走去。
这次他离开的时间更长。
等待的时间里,孙衣也没闲着。
她仔细清洗了三个陶罐,特别是那个要接盐的小罐子,用泉水反复冲洗内壁。
她又检查了叶子的铺设角度,调整了支架的平衡。
然后,她蹲在火塘边,开始研究如何让这个半露天、燃烧效率低下的火塘更好地为她的"工坊"服务。
火塘里的柴火堆放杂乱,通风不好,大部分热量都散失到空气中,烟却很大。
她观察了一下风向,又看了看火塘周围石块的摆放。
"磐,"她抬起头,"如果我想改动一下这个火塘,让火更旺,更省柴,烟少一点,可以吗?"
磐沉默了片刻:"怎么改?"
"很简单,调整一下柴火的堆放方式,在迎风面留出进风口,在背风面用石块垒一个简单的烟道,引导烟气向上走,而不是四处飘散。这样火力集中,加热更快,我们也能少用点柴。"
孙衣一边说,一边用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。
磐看着地上的图案,又看看冒着浓烟的火塘,眼神动了动。
"可以试试。但不能影响其他族人使用火塘。"
"不会,改完后大家用起来会更方便。"孙衣肯定地说。
这时,砾提着两桶清澈的泉水回来了,累得气喘吁吁,水桶边缘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孙衣道了声谢,立刻开始工作。
她将大陶罐架在石灶上,倒入适量泉水,然后放入昨天那些砸碎的盐碱土块。
砾主动蹲到火塘边,用燧石和干苔藓点燃了新的柴火。
火焰在孙衣简单调整过的柴堆中渐渐燃烧起来,果然比之前更旺,黑烟也少了许多,大部分顺着她临时用两块石板搭出的缝隙向上飘去。
盐水开始加热。
孙衣将凿孔的小陶罐倒扣着架在三角支架上,罐底的小孔对准下方大陶罐的中央。
然后,她小心地将铺着光滑叶子的"冷凝盖"架在小陶罐上方,确保叶子倾斜的最低点,正好对着那个准备接盐的干净小陶罐的口沿。
蒸汽开始从沸腾的盐水中升起,遇到倒扣的、相对凉爽的小陶罐底部,凝结成水珠。
水珠沿着罐壁流淌,从那个小孔中一滴滴落下,滴在下方的叶子上。
由于叶子表面光滑且倾斜,水珠迅速汇聚,沿着叶脉形成的沟槽,缓缓流向最低点,最终,一滴、两滴……清澈的液体滴入了接盐的陶罐中。
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、盐水翻滚的咕嘟声,以及那规律而清晰的水滴声。
砾看得眼睛都直了,他凑近那个接盐的罐子,看着里面逐渐积聚的透明液体,又抬头看看不断滴落的水滴,满脸不可思议。
"这……这水是干净的?盐呢?盐在哪里?"
"盐还在下面的大罐子里。"
孙衣耐心解释,虽然她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原理,"水变成蒸汽跑上来,留下盐。蒸汽碰到冷的罐子又变回水,滴下来。这些水几乎不含盐了,是淡水。下面罐子里的水会越来越咸,直到水分蒸干,剩下的就是盐。"
砾似懂非懂,但眼前这"神奇"的一幕显然震撼了他。
他不再抱怨,反而主动蹲在火塘边,按照孙衣的指点,维持着火力的稳定。
磐始终站在一步之外,目光从装置移到孙衣脸上,再移到那滴滴答答的水滴上。
他的表情依旧严肃,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丝。
他看到孙衣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被她随手用胳膊擦去;看到她因为靠近火塘,被热气烘得发红的脸颊和专注抿起的嘴唇;看到她不时调整叶片角度、检查陶罐位置时,那种全神贯注、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的状态。
这种状态,他只在最优秀的猎人追踪猎物、最老练的战士打磨武器时见过。
专注,且充满掌控感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接水的陶罐里积累了小半罐清澈的淡水。
而下方大陶罐里的盐水已经变得十分粘稠,底部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。
孙衣小心地将大陶罐从火上移开,放在一旁稍微冷却。
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石片,将罐底和罐壁上析出的灰白色结晶刮下来,收集到另一个木碗里。
这些结晶比昨天她用手帕简单过滤出来的要细腻一些,颜色也稍白,但依然含有不少杂质。
她没有停下,将第一次析出的粗盐再次用少量泉水溶解,进行第二次加热蒸馏。
这一次,她更加小心地控制火候,避免沸腾过于剧烈将杂质带上去。
当第二批盐结晶析出时,颜色明显更加洁白,颗粒也更均匀。
虽然仍比不上现代的精盐,但在这个世界,这已经是难得的纯净盐了。
孙衣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入口中尝了尝。
咸味纯正,只有极轻微的苦涩土腥味,比黑石部落以往从灰狼部落高价换来的、掺杂着沙石和不明杂质的粗盐块不知好了多少。
她将洁白的盐晶展示给磐和砾看。
砾忍不住也用手指沾了点舔了舔,眼睛立刻瞪大了。
"好咸!没有怪味!"
他看向孙衣的眼神彻底变了,充满了惊奇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。
磐也走了过来,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盐,仔细观察,又放入口中。
纯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,他沉默了片刻,看向孙衣:
"这就是你昨天做的?"
"昨天工具更简陋,做得少,杂质也多。今天改进了方法,产量应该能提高,品质也更好。"
孙衣实事求是地说,"单靠这一套装置,要完成十天的量,就算日夜不停,也很难。我们需要搭建至少两套,甚至三套这样的装置,轮流作业。而且,燃料消耗会很大。"
她指了指火塘:"我刚才改了一下,省了些柴,但还不够。如果能进一步改善通风,比如在火塘下面挖几条浅沟作为进风道,再用石块和泥巴垒一个更高、更有效的烟囱,燃料利用率能提高至少三成。这不仅对我们制盐有利,对整个部落冬天取暖、煮食都有好处。"
磐看着火塘,又看看木碗里那捧洁白的盐,最后目光落在孙衣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脸上。
这个雌性,在做出第一批像样的盐之后,没有休息,没有邀功,甚至没有多看那盐一眼,立刻想到了下一步的困难,并提出了解决部落普遍问题的建议。
"我会向首领汇报。"
磐终于说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,"包括这些盐,和你的建议。"
他让砾守着装置和已经产出的盐,自己则拿起那个装着洁白新盐的木碗,转身大步向部落中央的石屋走去。
孙衣看着他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
她这才感到双腿酸软,喉咙干渴,被火烤得发烫的脸颊在寒风中微微刺痛。
她走到水桶边,舀起一瓢清凉的泉水,大口喝下。水的甘甜冲刷着口中的咸味和疲惫。
她回头,看到砾正蹲在火塘边,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火苗,不时看一眼那套蒸馏装置,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不耐,只剩下新奇和认真。
远处,那些原本观望的族人,似乎也因为看到了"成果"(虽然他们不清楚具体是什么),目光中的怀疑少了些,好奇多了些。
但孙衣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
磐的态度有所松动,但决定权在烈手里。
而那个老祭司岩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蹲下身,开始清理陶罐,准备下一轮的制作。
手指触碰到温暖的陶壁,耳边是水滴规律的轻响,鼻尖萦绕着柴火、泥土和淡淡盐卤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她在兽世的第一份"工作",也是她挣扎求存、点燃文明星火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脚印。
石屋内,烈听完磐简洁却客观的汇报,目光落在木碗中那捧在火把光线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盐晶上。
他伸出手指,沾起一点,尝了尝。
纯粹的咸,带着矿物特有的凛冽感,没有任何多余的怪味或涩口。比他记忆中从任何部落交换来的盐都要好。
"她全程没有异常举动?"烈问,声音低沉。
"没有。指令清晰,动作熟练,专注于制作。提出的要求都围绕如何更好地产盐和节省燃料。她改良了火塘的通风,效果明显。"
磐回答,顿了顿,又补充道:"她不像'衣'。"
烈的手指在石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叩击声。
他看着那捧盐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石屋中挺直脊背、眼神清亮说着"我能制盐"的瘦弱雌性,又仿佛看到磐描述中那个在烟火旁专注忙碌、条理分明的身影。
两种形象重叠在一起,却奇异地并不矛盾。
"她提出的,关于进一步改造火塘的建议,你怎么看?"烈问。
"可行。"
磐言简意赅,"如果真能省下三成柴火,对部落过冬是好事。她搭建的那个取水装置,虽然看起来奇怪,但确实得到了干净的水和更好的盐。"
烈停止了敲击。
他拿起木碗,又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盐,然后放下。
"告诉她,"他看向磐,银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深邃难测,"火塘可以按她的想法改。需要多少人手,你调配。制盐的装置,再搭两套。十天,我要看到足够的盐。在这期间,她可以在你的陪同下,在部落内活动,调用非核心的物资。但,"他语气加重,"你看好她。任何可疑之处,立刻汇报。"
"是。"
磐躬身领命。
"还有,"烈沉吟了一下,"这些新盐,先给受伤的战士和体弱的幼崽用,观察反应。没有异常,再逐步推广。"
"明白。"
磐拿起木碗,转身离开。
石屋内重归寂静,只有火塘中炭火的轻微爆裂声。
烈独自坐在石椅上,目光投向门外逐渐昏暗的天色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着。
这个叫"衣"的雌性,身上迷雾重重。
但她拿出的东西,是实实在在的,对部落生存有益的东西。
在凛冬和强敌的威胁下,任何能增强部落实力的可能,都值得冒险一试——在可控的范围内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给予有限的信任和活动空间,榨取她可能的价值,同时用最严密的监控将风险锁在笼中。
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,但黑石部落,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