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衣在冰冷的窝棚里蜷缩了不知多久,昏昏沉沉中,似乎听到远处石屋方向隐约传来激烈的争执声,又被寒风撕碎,听不真切。
守在外面的战士换了一次岗,交接时低语了几句,她竖起耳朵,却只捕捉到"盐"、"奇怪"、"首领决定"几个模糊的词。
后半夜,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紧张,她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浅眠,梦里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手术室的无影灯,一会儿是祭司岩狰狞的脸,一会儿是烈那双深不见底的银灰色眼眸。
当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,窝棚外传来不同于战士巡逻的、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时,她猛地惊醒,心脏再次揪紧。
来了。
决定她命运的时刻,到了。
脚步声停在窝棚外,兽皮门帘被掀开一角,清晨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微光涌了进来。
两名战士站在门口,正是昨天看守她的那两位。他们的表情比昨日更加严肃,眼神里没有恶意,却也没有温度,像两块冰冷的石头。
"衣,首领要见你。"
其中一名战士开口,声音平板。
孙衣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,窝棚里霉腐的干草味和尘土味冲入鼻腔。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单薄破旧的兽皮,这个动作毫无意义,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找到一点支点。
她跟着战士走出窝棚,清晨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部落里已经有了活动的迹象,远处传来劈柴的声音和幼崽的啼哭,炊烟从几处石屋的缝隙里袅袅升起,带着松木燃烧的焦香。
但当她被战士一前一后带着穿过聚居地时,那些原本在忙碌的族人——无论是正在处理猎物的雄性,还是准备去采集的雌性——都停下了动作,目光复杂地投向她。
好奇、怀疑、畏惧、厌恶……
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墙。
部落中央的石屋比周围的窝棚和简陋木屋要高大许多,用大块的黑褐色岩石垒砌而成,缝隙里填着混合了干草的泥巴。
石屋门口挂着一张厚实的、边缘磨损的熊皮,两名持着石矛的战士守在两侧。
带路的战士掀开熊皮,示意孙衣进去。
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,但光线昏暗。
墙壁上插着几支燃烧的松脂火把,跳动的火焰将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,明明灭灭。
空气里弥漫着烟熏味、兽皮鞣制后的淡淡腥气,还有一种属于强大雄性兽人的、极具压迫感的陌生气息。
石屋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围起来的火塘,炭火正红,散发着稳定的暖意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烈坐在火塘正对面的一张铺着完整狼皮的宽大石椅上。
他已经恢复了人形,穿着简单的皮裤和一件无袖的皮坎肩,露出线条流畅、充满力量感的手臂和肩膀。
银灰色的头发在火光照耀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中亮得惊人,正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孙衣。
老祭司岩坐在烈右手边稍矮一些的石墩上,脸色比昨天更加阴沉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骨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看向孙衣的眼神,毫不掩饰其中的憎恶和冰冷,像在看一只必须被踩死的毒虫。
除了他们,石屋里还有另外三名雄性兽人。
紧挨着烈左手边站着的,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、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的壮汉,他面容坚毅,肤色黝黑,双臂环抱站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山——这应该就是战士"磐"。
他旁边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斜贯脸颊疤痕的瘦削雄性,眼神锐利如鹰隼,正上下打量着孙衣,带着审视和评估,这是"莽"。
还有一个年纪稍长,头发花白,但眼神依旧精明的雄性坐在岩的下首,孙衣不认识,但从他坐的位置和沉稳的气度看,应该也是部落里有地位的长者或资深战士。
石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火塘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孙衣走到火塘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火塘的热浪烘烤着她的正面,背后却是从门口缝隙钻进来的寒风,冰火两重天。
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赤脚,等待着。
"衣。"
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"你昨天弄出来的白色结晶,山吃了之后,今天早上精神好了很多,能自己起身了。"
孙衣的心猛地一跳,抬起头。
烈的话里听不出褒贬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"告诉我,"烈的身体微微前倾,银灰色的眼眸锁定她,"你是怎么做到的?那些东西,"他指了指被放在火塘边石台上的破陶罐和兽皮,"还有那片盐碱地,为什么能弄出盐?这方法,能用多久?需要什么?"
问题直接而具体,没有任何铺垫。
孙衣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解释原理,争取机会,这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将现代化学知识翻译成这个原始世界能理解的语言。
"首领,"她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有些沙哑,但努力保持清晰,"那片土地,还有附近的水洼,里面含有……含有'盐分'。就像有些植物是苦的,有些是甜的,那片土地和水,天生就带着咸味,只是太浓太杂,直接吃会生病。"
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,但没有打断。
孙衣继续道:"我用火加热陶罐里的泥水,水变成看不见的'气'跑掉,但里面的盐分不会跑,会留下来。跑掉的水汽遇到冷的兽皮,又会变回水,滴下来。这样反复几次,剩下的水里盐分就越来越浓,最后烧干,就只剩下盐的结晶。"
她尽量用最直观的比喻,"就像煮肉汤,水煮干了,锅底会留下咸味和油渍,只不过我煮的是那片地的水,留下的主要是盐。"
"荒谬!"
岩终于忍不住,骨杖重重顿地,"从未听说!水煮干了就能变出盐?那岂不是所有溪水都能煮出盐?兽神赐予的盐矿和盐泉才有真正的力量!你这分明是邪术!用污秽之地的东西,用这种……这种诡异的方法,弄出来的必然是毒物!山现在好了,说不定是回光返照,或者被邪术迷惑了心智!"
"祭司大人,"烈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"山昨天虚弱的样子,大家都看到了。今早他能起身,眼神清明,呼吸有力,不是假的。"
他转向孙衣,"你说这方法能反复用?那片地里的'盐分'不会用完?"
"不会用完,只要那片土地和水还在。"孙衣肯定地回答,这是她必须强调的优势,"只需要陶罐,能生火,有东西收集水汽,就能一直做。比寻找稀少的盐矿和盐泉,要……更稳定。"
她差点说出"可控",临时改了口。
"稳定?"
岩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尖锐的讽刺,"稳定地制造亵渎之物吗?首领!你难道要纵容这种歪门邪道?兽神赐予我们狩猎的利爪和尖牙,赐予我们分辨可食植物的智慧,赐予我们盐矿指引!这才是正道!这个雌性,她用的方法闻所未闻,过程诡异,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更大的灾祸?去年冬天那么冷,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这种不祥之人留在部落,才触怒了兽神!现在她还要用邪法,你是想让我们整个黑石部落都陪葬吗?"
石屋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磐和莽依旧沉默,但眼神在烈和岩之间移动。那位年长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,显然岩的话触动了他对传统和神罚的敬畏。
烈沉默了片刻,火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
"岩,你说灾祸。"
烈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"那你知道,如果今年冬天,我们的战士因为缺盐,一半都像山之前那样浑身无力,拿不起石矛,跑不过猎物,会是什么后果吗?"
岩张了张嘴。
烈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道:"灰狼部落的眼睛,一直盯着我们黑石。去年冬天他们没动手,是因为他们也艰难。如果今年我们的战士虚弱,他们强壮……黑石部落的名字,可能等不到明年春天。"
他的目光扫过磐、莽和那位长者。
"盐,不是享受,是生存。没有盐,战士会死,雌性会病,幼崽长不大。兽神赐予盐矿,但兽神没有告诉我们,盐矿在哪里,什么时候会枯竭。我们找到的盐泉,去年水量就少了一半。"
他重新看向孙衣,目光锐利如刀:"你的方法,我昨天亲眼看了。过程是奇怪,但结果,山证明了有效。你说能反复做,只需要陶罐和火。"
"是。"孙衣迎着他的目光,心脏狂跳,"如果能给我好一点的陶罐,更大更完整的兽皮或者……光滑的大叶片来收集水汽,我能做出更多,更干净的盐。"
"好一点的陶罐?"
岩冷笑,"部落里每一个陶罐都珍贵!凭什么给一个罪人?还是用来做这种邪物!"
"如果做出来的盐,能让部落三十个战士整个冬天都保持力气,"烈的声音陡然加重,带着首领的威严,"一个陶罐,算什么?"
岩被噎住了,脸色涨红。
烈从石椅上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更长。他走到火塘边,拿起那个破陶罐看了看,又放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石屋里的所有人。
"衣的方法,有效。但来源不明,过程异于常理。"
他的声音清晰地在石屋中回荡,"岩的担忧,有道理。传统不可轻废,神罚需要敬畏。"
孙衣的心沉了下去。
"但是,"烈话锋一转,银灰色的眼眸扫过众人,"生存,高于一切。黑石部落不能坐等灭亡。所以——"
他看向孙衣,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:
"我给你一次机会。在战士的监视下,用你的方法,为部落制作出一批可以使用的盐。我会给你必要的工具和材料,但不会多。你要在十天之内,做出足够所有战士食用一个月的量。并且,你要保证这盐吃了不会让人生病,不会像岩说的那样,引来灾祸。"
孙衣的呼吸一滞。
十天!所有战士一个月的量!这任务几乎不可能!工具材料还受限!
"如果,"烈的声音冰冷,"你失败了,或者盐出了问题,哪怕只有一个战士因为你的盐倒下,或者部落在这期间发生了任何不好的事情——无论是否与你有关——你都要承担全部责任。到时候,按部落规矩,以亵渎和危害部落论处。"
处死。
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,但石屋里每个人都明白。
岩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眼神依旧冰冷,显然对这个"试用"并不满意,只是无法再公然反对首领的决定。
"磐。"
烈看向那位如岩石般的战士。
"首领。"
磐上前一步,声音浑厚。
"由你负责监督她。再派一个人协助你。她需要什么,你记录并报给我,由我决定是否给予。她制作盐的过程,你全程看着。做出来的盐,先由你和监督的战士试吃,确认无事,再交给山和其他需要的人少量试用,最后才能分给所有战士。"
烈的安排周密而谨慎,将风险降到了最低。
"是。"磐应下,目光转向孙衣,那目光里没有情绪,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。
"其他人,"烈看向莽和那位长者,"此事暂时不要大肆宣扬。等盐做出来,确认安全有效再说。"
两人点头。
"衣,"烈最后看向孙衣,"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抓住它,你或许能在黑石部落找到你的位置。失去它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孙衣感到喉咙发干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,紧贴着单薄的兽皮,一片冰凉。
压力像巨石一样砸下来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但与此同时,一股强烈的、不甘的火焰也在心底燃起。
有机会,总比立刻被处死强。
十天,三十个战士一个月的盐量……
她必须做到。
"我明白,首领。"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,比想象中要镇定一些,"我会做到。"
烈点了点头,不再看她,仿佛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。
"都去忙吧。"
岩第一个起身,拄着骨杖,经过孙衣身边时,脚步停顿了一瞬,那双浑浊的眼睛近距离地、充满恶意地盯了她一眼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"你活不过十天。"
然后,他头也不回地掀开熊皮帘子走了出去。
那位长者也叹了口气,摇摇头,跟着离开了。
莽看了孙衣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
石屋里只剩下烈、磐和孙衣。
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"跟我来。"
磐对孙衣说,语气平淡,"先去火塘那边,首领划了一块地方给你用。"
孙衣默默地跟着磐走出石屋。
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,让她眯起了眼睛。
部落里似乎比刚才更"热闹"了一些,许多族人看似在忙碌,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从首领石屋出来的她。
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探究,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观望和深深的怀疑。
他们知道了?还是猜到了?
一个被祭司定为"不祥",又被首领给予"奇怪任务"的雌性,在他们眼中,恐怕比之前那个单纯的"累赘"更加诡异和危险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,扎在她的背上。
刚刚在石屋里强撑的镇定,在走出这象征权力和裁决的屋子后,开始微微摇晃。
前路只有一条,布满荆棘,时限只有十天,而脚下,似乎已经踩在了悬崖边缘。
磐带着她走向聚居地边缘靠近部落外围火塘的一片空地。
这里相对僻静,但也能被巡逻的战士轻易看到。
空地上除了灰烬和几块石头,什么都没有。
"就是这里。"磐站定,指了指那片空地,"你需要什么,现在可以告诉我。我会报给首领。"
孙衣看着这片空地,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空气里带着柴火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她昨天工作的盐碱地那边飘来的咸涩气息。
她的试用期,开始了。
而盯着她的,远不止磐和另一个监督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