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西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,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树梢上。林砚站在旅游大巴的后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蒙着雾气的玻璃,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墨绿色山林里。
“哥们儿,你这一路就没说过三句话吧?”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旁边窜过来,带着点薯片的咸香。汤澜叼着半片黄瓜味薯片,没骨头似的瘫在座位上,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,T恤上印着只歪歪扭扭的柴犬。他晃了晃手里的导游手册,“你看这上面写的,‘浙西秘境,千年古村探秘’,我看八成是噱头。这鬼天气,别说古村了,能看见只活物就不错。”
林砚没回头,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掠过的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汤澜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絮叨:“我跟你说,我妈非逼我来这破团,说什么散散心。散心?我看是散财吧,这团费够我买个最新款游戏机了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你看这团里的人,那对穿情侣装的小年轻,一看就是度蜜月被坑来的;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,张总,我听他打电话,说什么‘项目资金’‘回报率’,一看就是来考察的,想在这破地方搞投资;还有那几个女的,陈霞梓、苏萱、李萌,从上车就拿着手机拍,估计是网红探店,可惜这地方连信号都时断时续……”
林砚终于转过头,眼神很淡,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: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汤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噎了一下,随即嘿嘿笑起来:“那是,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记人倒是一绝。对了,还没问你叫什么呢?”
“林砚。”
“砚台的砚?挺文雅。” 汤澜拍了下手,“我叫汤澜,波澜壮阔的澜,怎么样,是不是特有气势?”
林砚没接话,重新看向窗外。雨势似乎大了些,雨点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,模糊了远处的山影。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极其复杂的符号,快得像错觉,汤澜正低头啃薯片,没看见。
旅游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,终于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停车场停下。导游是个本地人,皮肤黝黑,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:“各位游客,前面就是‘阴山村’的入口了。不过今天雨大,山路不好走,村里的路也泥泞,大家注意安全。记住啊,天黑之前必须出来,这山里晚上不安全。”
“能有多不安全?” 张总的助理张浩嗤笑一声,递了根烟给导游,“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?”
导游接过烟,却没点燃,揣进了口袋里,脸色有点不自然:“山里嘛,野兽多,而且……有些老规矩,你们不懂,别乱闯就行。” 他指了指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坳,“看见没,那片林子后面就是,顺着这条小路走,大概半小时就到。”
众人稀稀拉拉地背着包下车,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陈霞梓裹紧了风衣,抱怨道:“什么鬼地方,这路能走吗?” 苏萱举着手机拍照,镜头里的山林灰蒙蒙一片,她皱着眉:“完了,这光线拍出来肯定不好看。” 李萌拉着她的胳膊,小声说:“我有点怕,要不我们别去了?”
“怕什么,这么多人呢。” 苏萱不以为意,“来都来了。”
张总和他的保镖王彪走在最前面,王彪人高马大,穿着黑色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很沉的登山包。张浩跟在后面,不停地看手表,似乎对这趟行程很不耐烦。
林砚落在最后,汤澜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他:“林砚,你说这古村真有那么邪乎?我刚看导游那表情,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林砚的目光扫过路边一棵歪脖子树,树干上刻着些模糊的符号,和他刚才在玻璃上画的有几分相似。他低声道:“有些地方的规矩,最好别破。”
“嘿,你还信这个?” 汤澜撇撇嘴,“我跟你说,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,都是人吓人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。张总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,正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。林砚和汤澜快步走过去,只见岩石后面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洞口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,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,带着股铁锈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怪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 苏萱举着手机往里照,光线有限,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,“导游没说这里有山洞啊。”
张总蹲下身,用手指抠了抠洞口的泥土: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宝贝。” 他看向王彪,“去看看。”
王彪应了一声,从包里掏出个手电筒,打开开关,光柱直射进洞里。洞不深,大概只有十几米,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“老板,里面好像有块石头,上面有字。” 王彪喊道。
张总眼睛一亮: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“别吧,” 李萌拉着陈霞梓的衣角,脸色发白,“导游说不让乱闯的。”
“怕什么?” 张浩推了她一把,“胆小就别来。我们张总说了算。”
陈霞梓皱眉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?”
“行了,” 张总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不想进的就在外面等着。王彪,跟我来。”
他率先走进山洞,王彪和张浩紧随其后。苏萱犹豫了一下,也拉着李萌跟了进去:“拍点素材也好啊,说不定是个大发现。” 陈霞梓无奈,只能跟上去。
汤澜捅了捅林砚:“咱要不要也进去看看?说不定真有宝贝呢,分你一半。”
林砚盯着洞口,总觉得那股阴冷的风里藏着什么东西,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他摇了摇头:“别进去。”
“哎呀,怕什么,这么多人呢。” 汤澜不由分说,拉着林砚的胳膊就往里走,“你看他们都进去了,咱不进去多亏啊。”
林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踉跄着进了山洞。洞里很潮湿,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,手电筒的光柱在岩壁上晃动,照出斑驳的水渍和一些模糊不清的壁画,画的似乎是些扭曲的人影,正在跪拜什么东西。
走到洞底,果然如王彪所说,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那里。石头通体漆黑,表面光滑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,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这是什么鬼画符?” 张浩用手摸了摸符文,指尖刚碰到石头,突然“嘶”了一声,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“这石头怎么是烫的?”
张总也伸手去摸,眉头紧锁:“有点奇怪。”
苏萱举着手机对着石头拍照,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那些符文的红光似乎更亮了些。“这符文看着好诡异啊……”
林砚的目光落在石头上,那些符文在他眼里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旋转、组合,形成一段段晦涩难懂的文字。他的头突然一阵剧痛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,耳边响起一阵嗡嗡声,夹杂着一些细碎的、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低语。
“你怎么了?” 汤澜注意到他脸色发白,扶住他的胳膊,“不舒服?”
林砚还没来得及回答,张总突然喊道:“你们看,这石头在发光!”
众人都看向石头,只见那些符文的红光越来越亮,整个山洞都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。石头表面开始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,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“不好,快跑!” 陈霞梓喊道。
所有人都慌了神,转身就往洞口跑。林砚被汤澜拉着,也跟着往外冲。就在经过那块石头的时候,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石头表面。
与此同时,汤澜为了拉他,也一把按在了石头上。
两人的指尖同时触碰到那些发烫的符文,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,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里,又像是被冰封在万丈深渊。他们眼前一黑,耳边的嗡鸣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旋转,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砚猛地睁开眼。
雨还在下,但周围的环境变了。他们不在山洞里,也不在停车场,而是站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,两旁是破旧的土坯房,房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,有些已经塌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……血腥味?
“这是……哪?” 汤澜的声音带着颤抖,他扶着林砚站起来,环顾四周,脸色煞白,“我们不是在山洞里吗?怎么到这来了?”
林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右手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弯月形状的印记,颜色是淡淡的青色,像块胎记。他抬起头,看向汤澜的手,发现汤澜的右手手背上,同样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弯月印记。
这时,旁边传来一阵呻吟声。张总、王彪、张浩、苏萱、陈霞梓、李萌也都陆续醒了过来,一个个晕头转向,脸上满是惊恐。
“我的手!” 苏萱突然尖叫起来,举着自己的右手,“这是什么?!”
众人纷纷看向自己的手,无一例外,每个人的右手手背上都多了一个青色的弯月印记。
“怎么回事?” 李萌吓得哭了起来,“我们是不是中邪了?”
张总强作镇定,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:“慌什么!肯定是那石头搞的鬼。我们得想办法出去。” 他看向四周,“这地方……好像就是导游说的阴山村?”
林砚的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土坯房,房门大多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到一点光亮。他注意到,每间房的门楣上都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,艾草下面,似乎也刻着和山洞里石头上相似的符文。
一阵风吹过,带来一阵细碎的、仿佛孩童嬉笑的声音,从其中一间土坯房里传出来。
汤澜打了个寒颤,拽了拽林砚的衣角,声音发飘:“林砚……你听见了吗?”
林砚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间传出笑声的土坯房。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,黑暗中,似乎有一双眼睛,正透过门缝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茅草屋顶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远处的山林被浓雾笼罩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没有人注意到,他们来时的路,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密的、望不到边际的树林。
而那块刻着符文的石头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山洞深处,表面的红光渐渐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黑色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几个诡异的符文,在黑暗中,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微光。
他们,已经无路可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