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像冰冷的针,扎在裸露的皮肤上。林砚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,视线穿过朦胧的雨幕,落在那间虚掩着门缝的土坯房上。方才那阵孩童嬉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单调声响,反而更衬得这村子死寂得可怕。
“喂,你们看那房子……” 李萌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扇门缝,“刚才是不是有东西……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 张浩不耐烦地打断她,却下意识地往张总身后缩了缩。王彪将张总护在中间,握紧了手里的登山包背带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雨雾里徒劳地晃动。
汤澜咽了口唾沫,胳膊肘捅了捅林砚:“我说,这地方真邪门儿。你看那些房子,门都没锁,却连个人影都没有,跟拍恐怖片似的。” 他搓了搓手背,那枚青色弯月印记像是长在了肉里,摸上去冰冰凉凉的,“还有这破印记,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新型传销的把戏?给咱下了什么药?”
林砚没接话,他正盯着脚下的泥路。雨冲刷着地面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,石板缝隙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碎屑,凑近了闻,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。他忽然蹲下身,用手指抠起一点碎屑——不是泥土,更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。
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 汤澜也跟着蹲下来,看清那东西时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“这……这是血?”
林砚没说话,站起身看向村子深处。这条小路蜿蜒向前,两旁的土坯房越来越小路,有些房子的窗户破了个大洞,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窝,正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。空气里除了霉味和血腥味,还多了一种奇怪的甜腻,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某种香料。
“走,往前看看。” 张总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淋雨。” 他率先迈步,王彪立刻跟上,张浩犹豫了一下,也赶紧追上去。
苏萱咬着唇,拉着李萌:“我们也跟上吧,一个人在这里更害怕。” 陈霞梓看了林砚和汤澜一眼,点点头:“一起走安全点。”
汤澜拉了拉林砚:“咱也跟上?”
林砚的目光在那间门缝后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点头:“嗯。”
一行人沿着小路往前走,脚下的泥越来越深,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。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破旧,有些墙壁已经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黢黑的空间,隐约能看到一些散落的家具,蒙着厚厚的灰尘,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晒谷场,场边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两个字,字迹模糊不清,像是被雨水泡过,只能勉强辨认出是“阴山”二字。
“阴山村……” 陈霞梓念出这三个字,打了个寒颤,“原来导游说的古村就是这里。可怎么一点生气都没有?”
“何止没生气,” 汤澜缩了缩脖子,“我看是连活物都没有。你听,连鸟叫都没有。”
经他一提醒,众人才发现,这村子安静得可怕。没有鸡鸣狗吠,没有虫鸣鸟叫,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异常微弱,只有雨声在单调地重复。这种死寂像一张无形的网,一点点收紧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晒谷场旁边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坯房里,突然传来一阵“吱呀”声。那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瞬间僵住,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射向那间房子。
门被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,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。那是个老太太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。她的脸皱得像核桃,眼睛浑浊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,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。
“阿婆!” 苏萱像是看到了救星,立刻想跑过去,“您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吗?我们迷路了……”
“别过去!” 林砚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苏萱的脚步顿住,不解地看向他:“为什么?”
林砚的目光落在老太太的脚上。她穿着一双老式的布鞋,鞋面上沾满了泥,但奇怪的是,鞋底却是干净的——在这泥泞遍地的村子里,这根本不可能。更诡异的是,老太太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她身上,却没有在地上投下任何影子。
汤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,他倒吸一口凉气,悄悄往林砚身后挪了挪。
老太太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,咧开嘴,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牙的牙床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她没有回答苏萱的话,只是用一种嘶哑干涩的声音,慢悠悠地念叨起来:
“日头落,鬼门开,不点灯,莫出来……”
“门声响,别理睬,一声唤,魂魄拽……”
“心发慌,嘴别开,‘怕’字出,命难捱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重复了三遍,才缓缓转过身,走进屋里,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又关上了,仿佛从未打开过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大气不敢出。
“她……她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 李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不点灯?别理睬敲门声?不能说‘怕’?”
汤澜突然想起什么,脸色骤变:“这他妈不就是规则吗?!”
他的话音刚落,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明明才下午三四点,却像是瞬间到了黄昏,雨幕中的村子被染上一层诡异的橘红色,两旁的土坯房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是活了过来。
“天黑了……” 陈霞梓喃喃道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“那个老太太说,日头落,鬼门开……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!” 张总强装镇定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“没信号。王彪,找间能住的房子,我们先落脚,等天亮了再说。”
王彪点点头,拿着手电筒在晒谷场周围转了一圈,指着一间看起来最完好的房子:“老板,那间吧,门没锁。”
众人跟着他走到那间房子前,王彪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很暗,只有借着门外的暮色,能看到里面有一张破旧的木桌,几条长凳,墙角堆着一些干草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 张总率先走了进去,王彪和张浩紧随其后。苏萱和李萌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进了屋。陈霞梓看了看林砚和汤澜:“你们不进来吗?”
林砚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屋内的角落,摇了摇头:“这间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 张浩不耐烦地回头,“这村子就这条件,你还想住五星级酒店?”
林砚没理他,指着墙角的干草堆:“那里有东西。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干草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,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料,像是人的胳膊。
“卧槽!” 汤澜吓得往后跳了一步,“那是什么?!”
王彪握紧了拳头,慢慢走过去,用手电筒照向干草堆。光柱下,那截白色的布料清晰起来,确实是人的胳膊,皮肤惨白,毫无血色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而那只胳膊的手腕上,赫然有一个青色的弯月印记——和他们手上的一模一样!
“是……是尸体!” 李萌尖叫起来,捂住了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王彪壮着胆子用脚踢了踢干草堆,更多的尸体露了出来。不止一具,足有三四具,都穿着现代人的衣服,看模样,应该也是之前误入这里的游客。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,嘴角却诡异地上扬,像是在笑。
“呕——” 苏萱忍不住干呕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张总的脸色也很难看,他强忍着恶心,后退了一步:“走!换一间!”
众人慌忙退出这间房子,王彪又找了另一间。这间房子更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柜子。王彪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尸体,才让众人进去。
“把门关上!” 张总喘着气说,“快!”
王彪赶紧关门,就在门板即将合上的瞬间,林砚突然伸手挡住了门。
“你干什么?” 张浩怒道,“想让外面的东西进来吗?”
林砚指着门板内侧,那里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,和山洞里石头上的符文、村口房子门楣上的符号如出一辙。“这门有问题。” 他低声道,“关上,我们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 张总皱眉,“别危言耸听。”
“刚才那个老太太的话,” 林砚看向众人,“‘日头落,鬼门开,不点灯,莫出来’——‘莫出来’,可能不只是不让我们出去,也可能是说,关上门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
汤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的意思是,这门不能全关上?”
林砚点头:“留条缝。”
王彪犹豫了一下,看向张总。张总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咬了咬牙:“听他的。留条缝。”
王彪松开手,门板留下一道巴掌宽的缝隙,刚好能看到外面的晒谷场。雨还在下,暮色越来越浓,远处的山林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,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
“那……那老太太说的‘不点灯’是什么意思?” 李萌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小声问,“难道晚上不能开灯?”
苏萱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功能,光柱在狭小的屋子里晃了晃:“不开灯怎么行?这么黑……”
她的话音刚落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泥地里走路,“啪嗒、啪嗒”,慢悠悠的,从晒谷场的另一头,朝着他们这间房子的方向走来。
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,目光都死死盯着门板的缝隙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门口。
然后,一阵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敲门声响起。
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,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关节敲门。
李萌吓得捂住了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苏萱也脸色发白,紧紧抓着陈霞梓的胳膊。张浩缩在张总身后,王彪则握紧了拳头,警惕地盯着门口。
敲门声停了片刻,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和刚才那个老太太的声音一模一样:
“后生仔,开门呐……老婆子我这儿有热乎的粥,给你们暖暖身子……”
汤澜的心脏“咚咚”狂跳,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门声响,别理睬”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林砚,林砚正死死盯着门口,眼神冰冷,嘴唇紧抿,没有一点要开门的意思。
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:“天冷,喝口热粥吧……不然,会冻僵的呀……”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 敲门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急促了些。
张总的额头上渗出冷汗,他用眼神示意王彪,王彪却摇了摇头,显然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就在这时,李萌突然忍不住,带着哭腔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她的声音刚落,门外的敲门声突然停了。
那苍老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周围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雨声还在继续。
但这种死寂比刚才的敲门声更让人恐惧。
汤澜的后颈一阵发凉,他突然想起老太太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心发慌,嘴别开,‘怕’字出,命难捱……”
李萌说了“我怕”。
就在这时,门板的缝隙外,突然贴上来一张脸。
一张布满皱纹的、惨白的脸,正是刚才那个老太太。她的眼睛瞪得滚圆,浑浊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,死死地盯着屋里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。
而她的手里,端着一个破碗,碗里盛着黏糊糊的东西,暗红色的,像是……血粥。
李萌正好对着门缝,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,脸上凝固着和那些尸体一样的、极度恐惧又诡异微笑的表情。
“李萌!” 苏萱尖叫起来,想去扶她,却被陈霞梓一把拉住。
陈霞梓的脸色惨白,指着李萌的手腕——那枚青色的弯月印记,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,像一块凝固的血痂。
门外的老太太看着屋里,发出一阵“咯咯”的笑声,那笑声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,刺耳又诡异。她慢慢后退,身影消失在门缝外,只有那碗血粥,被留在了门口的泥地里,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碗沿流出来,在雨水中晕开,像一朵诡异的花。
屋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吓傻了,没有人敢说话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
汤澜的腿肚子在打颤,他下意识地抓住林砚的胳膊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看着林砚,林砚的脸色也很难看,但眼神依旧冷静,只是那双眼睛里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汤澜突然明白,那个老太太的话,不是玩笑。
这不是旅游,不是探险,甚至不是恶作剧。
这是一场游戏。
一场用命来玩的,诡命游戏。
而他们,已经踏入了第一个死亡陷阱。
雨还在下,夜色越来越深。谁也不知道,这漫长的夜晚,还会有什么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