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宴后的日子,像是黄浦江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王氏在宴会上那一番话,虽然被老太太压了下去,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顾家上下,仆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——四房这位小姐,到底是不是早产?沈家的安胎药,到底有没有问题?
这些话传不到老太太耳朵里,但沈氏不可能不知道。
她表面上不动声色,私下里却更加小心。奶娘的饮食她亲自盯着,顾妡的衣物、被褥她每天检查,连院子里的花草都让人翻了一遍,生怕被人动了手脚。
顾妡把这些看在眼里,心疼母亲,却又不能表现出来。她只是一个月的婴儿,能做的不多。但她可以“乖”——不哭不闹,按时吃奶,按时睡觉,让母亲少操一份心。
沈氏果然省心不少。她逢人就夸:“我们家安姐儿,是顶好带的孩子,夜里都不哭的。”
翠屏也附和:“可不是嘛,奴婢活了二十年,没见过这么乖的娃。”
这话传到王氏耳朵里,她笑了笑,对身边的婆子说:“太乖了,反而不正常。”
那婆子——就是洗三时站在王氏身后的那个,姓孙,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——低声道:“太太,要不要再试试?”
王氏沉吟片刻:“不急。满月宴上那一出,老太太已经不高兴了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孙婆子点头:“是。”
——
转眼间,顾妡两个月了。
她的身体发育得很快,比普通婴儿快得多。两个月的婴儿,正常来说只能趴着抬头几秒钟,但顾妡已经能稳稳地抬起头,四处张望了。
沈氏发现这一点时,又惊又喜:“翠屏你看,安姐儿会抬头了!”
翠屏凑过来一看,果然,顾妡趴在床上,小脑袋高高扬起,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,像是在观察这个世界。
“太太,安姐儿真厉害!别人家的娃,三个月才能这样呢。”
沈氏抱起顾妡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我的妡儿,就是与众不同。”
顾妡被亲得有点不好意思——虽然她心理年龄二十八岁,但被母亲亲的感觉,还是很温暖的。
她前世是孤儿,从未体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母爱。这一世,她要好好珍惜。
除了抬头,顾妡还“学会”了另一件事——抓握。
两个月大的婴儿,手掌通常是握拳状态,抓东西是无意识的反射动作。但顾妡已经能有意识地抓住递到面前的小物件了。
沈氏拿了一个小铃铛在她面前晃,她会伸手去抓,抓住了就往嘴里送——这是为了掩饰,婴儿嘛,抓到东西当然要往嘴里塞。
沈氏笑着把铃铛拿走:“这个不能吃,乖。”
顾妡“啊啊”了两声,表示抗议。
她其实并不想吃铃铛,但她必须表现得像普通婴儿一样,不能太“成熟”。
演戏,她是专业的。前世无数次伪装潜入任务,让她对各种角色的拿捏炉火纯青。婴儿这个角色,虽然是她第一次尝试,但凭着前世对人体和行为的精准把控,她能演得滴水不漏。
——
顾妡三个月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老太太决定给顾妡办“百日宴”。
百日,是婴儿出生后第一百天,民间认为这是一个关口,过了百日,孩子就“站住了”,可以平安长大。所以百日宴往往比满月宴还要隆重。
老太太发了话:“上次满月宴,被王氏搅得不清净。这次百日宴,谁也不许生事。”
这话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,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老太太放心,四弟妹的孩子,就是我的孩子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顾衍之从外面回来,带回了霍家的消息。
“霍家那边说了,百日宴他们会派人来。”顾衍之对沈氏说。
沈氏正在给顾妡喂奶,闻言抬头:“霍家?上次不是来过了吗?”
“上次是霍仲安亲自来,这次他脱不开身,说是让霍怀瑾来。”顾衍之顿了顿,“那孩子才九岁,一个人来上海?霍家也放心?”
“霍家的孩子,不能以常理度之。”沈氏低头看着怀中的顾妡,“你说是不是,妡儿?”
顾妡“嗯哼”了一声,表示赞同。
她确实对霍怀瑾有些好奇。上次满月宴,虽然见了一面,但那时的她只是一个月的婴儿,目光所及有限,只看到了他的脸,没有更多的交流。
这次百日宴,她已经三个月了,能做的事多了不少。至少,她可以“好好看看”这个所谓的未婚夫。
——
百日宴定在八月十八。
八月的上海,暑气未消,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。但顾家大宅里,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
这次来的人比满月宴还多。顾家在上海滩经营三代,人脉广得吓人。从巡捕房的探长,到租界的董事,从洋行的买办,到青帮的头目,三教九流,都来了。
老太太坐在主位上,笑容满面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洒金的褂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,气派十足。
“把安姐儿抱来。”老太太吩咐。
沈氏抱着顾妡走上前。顾妡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小褂子,头上戴着一顶绣着金鱼的帽子,脖子上挂着长命百岁银锁,手腕上戴着王氏送的那对金镯子——沈氏本来不想戴,但老太太说“大伯母的心意,不戴不好看”,只好戴上。
老太太接过顾妡,仔细端详。
三个月的婴儿,已经长开了不少。顾妡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五官精致,眉眼间既有沈氏的温婉,又有顾衍之的清俊。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——乌黑明亮,像是两颗黑宝石,透着不属于婴儿的灵气。
“这孩子,真好看。”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,“比满月时又长开了不少。”
王氏在旁边笑道:“可不是嘛,这眉眼,跟四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巧。她没有再提“血脉”的事,而是直接说“跟四弟小时候一模一样”,既夸了孩子,又堵住了悠悠众口。
顾妡在心中给王氏的应变能力点了个赞。这个女人,确实不简单。
——
百日宴的重头戏,是“抓周”。
所谓“抓周”,就是在孩子面前摆上各种物件,让孩子自己抓。抓到什么,就预示着将来会从事什么职业。
这是中国民间由来已久的习俗,顾家这样的世家大族,更是重视。
老太太让人在正堂中央铺了一块大红绒毯,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:有书、有笔、有算盘、有尺子、有剪刀、有绣帕、有铜钱、有胭脂盒,甚至还有一把小木剑和一个小药杵。
“这是从沈家拿来的药杵?”沈氏看到那个小药杵,微微一怔。
翠屏低声说:“是老太太让放的。说是沈家是医药世家,放个药杵,看看安姐儿有没有学医的天分。”
沈氏心中感激。老太太虽然耳根子软,但对四房还是不错的。
“请安姐儿抓周——”刘妈高声唱道。
沈氏将顾妡放在绒毯上,退后一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婴儿身上。
顾妡坐在绒毯上,环顾四周。
满屋子的人,都在看着她。老太太满脸期待,王氏笑容可掬但眼中带着审视,二太太李氏一脸无所谓,三太太赵氏兴致勃勃,各房的孩子们也都伸长了脖子。
顾妡心中飞速盘算。
抓周,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她可以通过“选择”来向家族传递信息——她将来要走什么路。
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婴儿,抓周就是随机的,抓到什么算什么。但她不是普通婴儿,她是有意识、有计划的。
她需要选择一件既能展现“天赋”,又不会太出格的物件。
书?太普通了,大家闺秀都会读书。
笔?也不错,但不够特别。
算盘?那是商人的物件,她父亲就是从商的,抓算盘也算合理。
小木剑?三房从军,抓木剑意味着尚武,但这在世家大族中不太受待见——好好的大小姐,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。
药杵?沈家是医药世家,抓药杵意味着学医,这倒是名正言顺。
顾妡的目光在物件间游移,最后落在了一个东西上。
那是一把玉如意,通体碧绿,雕工精细,是老太太年轻时用过的物件,放在绒毯的最边缘,不算正式的抓周物件,更像是老太太临时放上去的。
玉如意——象征着“如意吉祥”,但也象征着“权力”和“掌控”。
顾妡心中一动。
她缓缓爬向那把玉如意。三个月大的婴儿,爬行还很笨拙,但她“努力”地挪动着身体,一点一点靠近。
“你们看,安姐儿在爬!”有人惊呼。
三个月能爬,已经算早的了。普通婴儿要七八个月才会爬,但顾妡的身体发育超前,三个月已经能匍匐前进了。
老太太眼睛一亮:“这孩子,真有劲!”
顾妡“费尽力气”爬到玉如意旁边,伸出小手,一把抓住了它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抓周抓到玉如意的,还真是头一回见。
老太太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好好!抓到了玉如意,这是大吉之兆!我顾家要出贵人了!”
众人纷纷附和,恭维声四起。
王氏的笑容有些勉强,但还是跟着鼓掌。
顾妡抓着玉如意,回头看了母亲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选择玉如意,有三个目的:第一,玉如意不是常规抓周物件,她抓到了,显得“与众不同”;第二,玉如意象征权力,她要让所有人知道,她将来不会是个任人摆布的角色;第三,她故意没有抓书、笔、算盘这些“正经”物件,留有余地,不让别人过早给她贴上标签。
这一手,一举三得。
——
抓周之后,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通报:“霍家少爷到——”
众人让开一条路。
霍怀瑾走了进来。
九岁的少年,穿着深灰色的小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背脊挺得笔直,步伐稳健,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。
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,是霍家的管家,姓周,面容严肃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之人。
“给老太太请安。”霍怀瑾走到老太太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好好,怀瑾来了,快起来。你父亲呢?”
“父亲事务缠身,不能亲来,特命晚辈代为道贺。”霍怀瑾的声音清朗,礼数周全,不像九岁的孩子,倒像十九岁的青年。
“你父亲有心了。”老太太点点头,“来,看看你妹妹。”
沈氏抱着顾妡上前。
霍怀瑾的目光落在顾妡身上。
三个月的婴儿,比上次见面时长大了不少,白白嫩嫩,像年画上的娃娃。她的手里还抓着那把玉如意,乌黑的眼睛正看着他。
霍怀瑾微微一愣。
他见过很多婴儿,但没有一个婴儿的眼神是这样的——清明、沉静,像是在审视他。
“妹妹好。”他轻声说,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顾妡的小手。
顾妡松开了玉如意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和满月时一样,握得很紧,很有力。
霍怀瑾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指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就是觉得——这个婴儿,不一般。
“妹妹很喜欢你。”沈氏笑着说。
霍怀瑾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锦盒:“这是父亲让我带给妹妹的百日礼。”
沈氏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块玉佩,通体洁白,温润如脂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。
“这是……和田羊脂玉?”沈氏识货,一眼就看出了玉的品级。
霍怀瑾点头:“家父说,这玉是当年太后赏赐给曾祖的,一直留在霍家。今日送给妹妹,算是定亲信物。”
满座哗然。
太后赏赐的玉,霍家祖传的宝贝,拿来当定亲信物。这份礼,重得不能再重了。
老太太大喜过望:“霍先生太客气了!这礼太贵重了!”
“老太太不必客气。”霍怀瑾不卑不亢,“家父说,顾家小姐值得最好的。”
顾妡看着那块玉佩,心中暗暗评估:霍家这门亲事,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。霍家拿出祖传的宝贝当定亲信物,说明他们非常重视这门亲事。
这对她来说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好事是,有霍家做靠山,大房不敢轻举妄动。坏事是,霍家的重视意味着她将来必须嫁过去,没有退路。
不过,那是以后的事了。现在,她只需要利用好这层关系。
——
百日宴结束后,宾客散去。
霍怀瑾被安排在客房休息,明日才回北平。
顾妡被抱回四房,沈氏将她放在小床上,轻声说:“妡儿,你今天抓到了玉如意,娘很高兴。但你要记住,玉如意再好,也只是个物件。真正重要的,是你自己。”
顾妡看着母亲,心中感动。
沈氏是个聪明的女人。她没有因为女儿抓到玉如意就沾沾自喜,而是提醒女儿要靠自己。这样的母亲,值得她好好守护。
“太太,霍少爷来了。”翠屏在门外禀报。
沈氏一愣:“请他进来。”
霍怀瑾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。
“沈姨,”他改了称呼,不再叫“四太太”,“这是我让人从北平带的茯苓糕,说是对产妇好。您尝尝。”
沈氏接过,心中温暖:“怀瑾,你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霍怀瑾的目光落在小床上的顾妡身上,“我能看看妹妹吗?”
“当然。”
霍怀瑾走到小床边,低头看着顾妡。
顾妡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这一次,距离很近,顾妡看得更清楚了。霍怀瑾的皮肤很白,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克制什么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少年的清澈,也有不属于少年的深沉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霍怀瑾问。
“顾妡。妡,女子聪慧之意。”沈氏答道。
“顾妡。”霍怀瑾念了一遍,嘴角微微上扬,“好名字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顾妡的头顶。
顾妡没有躲,也没有哭。她安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。
霍怀瑾收回手,对沈氏说:“沈姨,我明日就回北平了。下次来,不知是什么时候。但我会记得妹妹的。”
沈氏点头: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霍怀瑾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小床上的顾妡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婴儿的脸上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霍怀瑾总觉得,她在听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顾妡,后会有期。”
然后转身离开。
小床上,顾妡睁开眼睛,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。
后会有期。
她心中默念这四个字,觉得这个少年,还挺有意思的。
——
夜深了。
顾家宅院安静下来。
顾妡躺在小床上,复盘今天的百日宴。
抓周抓到玉如意,效果不错。老太太很高兴,宾客们也都在夸。王氏虽然没有得逞,但她不会就此罢休。
霍怀瑾的到来,更是锦上添花。霍家拿出祖传玉佩当定亲信物,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:顾家四房的小姐,是霍家认定的未来儿媳。谁要是动她,就是跟霍家过不去。
有了这层保护,大房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做什么。
但暗地里呢?
顾妡想起王氏那个笑容——永远是笑容满面,永远是“为你好”。这种人,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难对付。
她需要更多的准备。
身体上,她要继续“锻炼”。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练武,但她可以通过一些“婴儿活动”来增强体质。翻身、爬行、抓握,这些看似普通的婴儿行为,都可以成为她锻炼身体的方式。
智力上,她要多“听”。大人的对话、收音机里的新闻、留声机里的音乐,都是她获取信息的渠道。
最重要的是,她需要一个“人设”——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“这个孩子很聪明但不奇怪”的人设。
太笨了,不行,会被欺负。太聪明了,也不行,会被当成怪物。
她需要在“平庸”和“天才”之间,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。
这很难,但她是专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