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。
顾妡出生后的第一个月,看似平静,实则暗潮汹涌。
大房那边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,王氏隔三差五就来看望,送补品、送衣料,态度热络得像是亲姐妹。但顾妡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王氏在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击必中。
沈氏也不是吃素的。她出身医药世家,对药理毒理都懂一些。每次大房送来的东西,她都会仔细检查,确认无误后才用。奶娘的饮食也被严格控制,生怕有人在奶水里动手脚。
顾妡这段时间也没闲着。
虽然只是一个月的婴儿,但她每天都在“练习”。练习控制面部肌肉,练习发出不同的声音,练习用手抓握东西。
前世的肌肉记忆还在,但婴儿的身体太过柔弱,很多动作做不出来。她需要时间,让这具小小的身体慢慢成长。
不过,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。
比如她的眼神。
普通婴儿的眼神是涣散的,对焦不准,看东西模模糊糊。但顾妡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异常清明,目光能准确追踪移动的物体,甚至能认出不同的人。
沈氏最先发现了这一点。
那天,她抱着顾妡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翠屏拿着一朵红色的绢花在顾妡面前晃了晃,顾妡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,小脑袋也跟着转动。
“太太,您看!安姐儿会追着花儿看了!”翠屏惊喜地叫道。
沈氏低头一看,果然,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,正盯着那朵绢花,小手还在空中抓啊抓的,像是想要。
“这孩子,眼睛真尖。”沈氏笑了,心中却有些奇怪。她记得书上说,婴儿要两三个月才能看清东西,一个月就能追视的,实在少见。
她把这个归为“孩子聪明”,没有多想。
顾妡却暗暗提醒自己:以后要收敛一点,别太早暴露太多。
——
满月宴的前三天,顾衍之从外面回来了。
他在杭州谈了一笔丝绸生意,一去就是半个月。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女儿。
“妡儿,爹爹回来了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顾妡,动作生疏得像是抱着一个瓷器。
顾妡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——这一世的父亲。他三十出头,面容清俊,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,但眼神中透着商人的精明。
她对这个父亲的印象还不错。虽然他不常在家,但对母亲很好,对她这个女儿也很上心。每次回来,都会带礼物——虽然都是些婴儿用不上的东西,但心意到了。
“衍之,满月宴的事,老太太怎么说?”沈氏问。
顾衍之抱着女儿,随口答道:“老太太说了,要大办。毕竟是四房第一个孩子,不能寒碜了。”
“大办?”沈氏眉头微蹙,“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顾衍之抬头看她。
沈氏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大房的事说了出来。包括洗三时水味不对、顾妡脖子上的红印,还有王氏那些看似热情实则别有用心的话。
顾衍之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他放下顾妡,声音带着几分怒气。
“你生意忙,我不想让你分心。”沈氏低声道。
“婉清,”顾衍之握住妻子的手,声音缓和下来,“你是我的妻子,妡儿是我的女儿。你们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以后不管大事小事,都要告诉我。”
沈氏眼眶微红,点了点头。
顾衍之沉吟片刻:“满月宴的事,我来安排。我会请几位有分量的人物到场,让大房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霍家的人。”
沈氏一怔:“霍家?北平那个霍家?”
“对。”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当年父亲在世时,与霍家老太爷有过约定,两家指腹为婚。霍家嫡长孙霍怀瑾,今年应该九岁了。我打算借满月宴,正式提一提这门亲事。”
“可妡儿才一个月……”沈氏有些犹豫。
“只是提一提,不是现在就定。”顾衍之说,“霍家是民国第一财阀,有他们做靠山,大房不敢动你们。”
顾妡躺在小床上,把父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。
霍家。指腹为婚。霍怀瑾。
她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民国第一财阀的继承人,九岁。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不过,既然能成为她的“未婚夫”,至少不能太差。
她倒不是在意这门亲事。前世她没有谈过恋爱,对婚姻也没什么期待。但如果这门亲事能成为她和母亲的护身符,那她也不介意“利用”一下。
——
满月宴定在五月十八,顾妡出生整整三十天。
这一天,顾家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老太太发了话,要大办。顾家在上海滩经营了三代,人脉广泛,光是请帖就发了三百多张。
从上午开始,顾家门前就车水马龙。马车、汽车、黄包车络绎不绝,停满了整条霞飞路。
顾妡被穿上一身大红的小衣裳,头上戴着一顶绣着福字的帽子,脖子上挂着一枚长命锁,整个人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。
沈氏抱着她,站在正堂门口迎接宾客。
“恭喜四太太,喜得千金!”
“这孩子真好看,像四太太!”
“眉眼像四爷,一看就是有福气的!”
宾客们的恭维话此起彼伏,沈氏一一含笑应对。
顾妡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,睁着眼睛观察每一个人。
她发现,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。
有穿长衫的文人,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,有穿军装的军官,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。上海的社交圈就是这样,新旧混杂,中西交融。
有些人,顾妡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善茬。比如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,目光阴鸷,在人群中四处打量,像是在找什么。
还有几个日本商人,穿着和服,操着生硬的汉语,在角落里窃窃私语。
顾妡把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脑海中。
——
午时三刻,宾客到齐,满月宴正式开始。
老太太坐在主位上,满脸红光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团花褂子,头上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,气派十足。
“诸位亲朋好友,今日是我顾家四房添丁之喜,感谢诸位赏光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洪亮,“请诸位满饮此杯,同喜同喜!”
众人举杯,齐声道贺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
就在这时,大太太王氏站了起来,笑容满面地说:“老太太,趁着今日高兴,我想说几句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王氏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氏怀中的顾妡身上。
“今日是四房安姐儿的满月,我做大伯母的,自然要送份厚礼。”王氏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对金镯子,做工精致,分量十足。
“好!”众人鼓掌。
王氏话锋一转,笑容不变:“不过,送礼之前,我有个疑问,想请老太太和诸位评评理。”
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氏脸色微变。顾衍之眉头一皱,上前一步:“大嫂,有什么话,私下说。”
“四弟别急,”王氏笑得越发和善,“这件事关系到我顾家的血脉传承,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比较好。”
老太太皱了皱眉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王氏转过身,面对众人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诸位都知道,我四弟妹怀孕的时候,大房、二房、三房都送了保胎药。可奇怪的是,四弟妹只喝了她娘家送来的药,我们送的,一样没碰。”
沈氏脸色一白:“大嫂,我当时害喜严重,胃口不好——”
“胃口不好?”王氏打断她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我让人查的。沈家送来的安胎药里,有几味药是催产的。正常孕妇喝了,孩子会提前出生。”
满座哗然。
沈氏浑身发抖:“你胡说!我父亲开的药方,绝不会有问题!”
“药方没问题,但药材呢?”王氏冷笑,“沈家虽是医药世家,可谁能保证药材没有被换过?”
这话说得恶毒。明面上是怀疑药材被换,实则是暗指沈家故意用催产的药,想让沈氏早产。
沈伯川今天也在场,他气得胡子直翘:“荒谬!我沈伯川行医三十年,从不做这种下作之事!”
王氏不慌不忙:“沈老太爷息怒,我没有说是您做的。我只是觉得奇怪,四弟妹明明应该还有一个月才生产,怎么突然就早产了?而且,安姐儿出生的时候,刘妈说胎位不正——这往往是催产药导致的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氏怀中的顾妡。
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“不会吧?难道这孩子不是顾家的?”
“别乱说,长得像四爷呢。”
“长得像有什么用?血脉这种事……”
沈氏紧紧抱着顾妡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想反驳,但王氏的话环环相扣,一时竟找不到破绽。
顾妡躺在母亲怀中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好一个王氏。不直接说孩子不是顾家的,而是用“早产”“胎位不正”这些似是而非的疑点,引导众人自己去猜测。高,实在是高。
但现在不是鼓掌的时候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。
顾妡深吸一口气,调动全身的力量,用力哭了出来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嘹亮的啼哭,响彻整个正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顾妡的哭声不是普通的婴儿哭声,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,尖锐、刺耳,像是某种警报。
沈氏连忙拍着她:“妡儿乖,不哭不哭……”
但顾妡哭得更厉害了,小脸涨得通红,手脚不停地挥舞。她的目光——虽然没有人注意到——准确地落在了王氏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婴儿的冷意。
老太太被哭声吵得头疼,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王氏,你那些话,有证据吗?”
“老太太,我只是觉得蹊跷,没有说一定是。”王氏连忙放软语气,“既然四弟妹和沈老太爷都说不碍事,那就算我多嘴了。”
她退回座位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目的达到了。她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在众人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。这颗种子,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。
顾妡的哭声渐渐小了。
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退让。王氏这一招,虽然没有直接得手,但已经让一些人开始怀疑了。
她必须反击。
而且,要快。
——
宴会继续。
王氏的插曲过后,气氛有些微妙。宾客们虽然还在说笑,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。
顾衍之脸色铁青。他走到母亲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老太太先是皱眉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诸位——”老太太站起来,声音洪亮,“今日除了是安姐儿的满月,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老太太看着沈氏怀中的顾妡,缓缓说道:“安姐儿出生时,我请人批了八字。先生说,这孩子命格贵重,将来必成大器。因此,我决定——给安姐儿取个大名。”
众人交头接耳。给孩子取大名,一般是周岁以后的事。老太太在满月就取,可见对这个孙女的重视。
“我顾家这一辈是‘女’字辈,但先生说,安姐儿不宜用‘女’字旁的字,要用一个带‘火’的字,才能压得住她的命格。”老太太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给她取名——顾妡。妡,女子聪慧之意。”
顾妡。
这个名字,顾妡很喜欢。
妡,从女从心,聪慧明达。带一个“火”字边,正好对应她前世“朱雀”的称号。
“顾妡,好名字!”有人带头鼓掌。
“老太太真有学问!”
恭维声四起。
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她本以为老太太会给安姐儿取个普通的名字,没想到取了这么一个——又响亮又有寓意——的名字。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——
宴会接近尾声时,顾衍之走到门口,迎接最后一批客人。
来的人不多,只有三个——两个男人和一个少年。
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黑色西装,身材高大,面容冷峻,一看就是久居高位之人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,和一个九岁左右的少年。
少年穿着深蓝色的学生装,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,面容清秀,但眉宇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像一汪深潭,看不出喜怒。
“霍兄,您来了!”顾衍之迎上去,拱手行礼。
霍兄——霍仲安,北平霍家的当家人,民国第一财阀的实际掌控者。
霍仲安微微颔首:“衍之,恭喜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请进,请进。”顾衍之引着他们往里走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“这位就是怀瑾吧?长这么大了。”
少年微微躬身:“顾叔叔好。”声音清朗,礼数周全。
“好好好,”顾衍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,进去看看你妹妹。”
——
霍仲安的到来,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宴会重新热闹起来。
霍家是民国第一财阀,势力遍及全国,连洋人都要给三分面子。霍仲安亲自来参加顾家四房的满月宴,这面子给得够大。
老太太亲自起身迎接:“霍先生大驾光临,顾家蓬荜生辉。”
“老太太客气了。”霍仲安微微欠身,“当年顾老太爷与家父有约,两家要结秦晋之好。今日衍之喜得千金,我特来道贺,顺便——看看未来的儿媳妇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霍家和顾家要联姻?
这可是天大的新闻!
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:“霍先生有心了。来,看看这孩子。”
沈氏抱着顾妡上前。霍仲安低头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眉眼周正,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他身后的少年——霍怀瑾——也走上前来。
九岁的少年站在沈氏面前,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。
顾妡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顾妡看清了这张脸:眉清目秀,皮肤白皙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习惯性地克制着什么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一个九岁的孩子,眼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。
顾妡在心中给他打了第一个印象分:不简单。
霍怀瑾看了她几秒钟,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。
顾妡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霍怀瑾微微一怔。
婴儿的手很小,软软的,温热的,像是握着一团棉花。但她握得很有力,不像是一个月的婴儿应该有的力度。
“怀瑾,喜欢妹妹吗?”霍仲安问。
霍怀瑾收回手,淡淡地说:“喜欢。”只有一个词,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老太太哈哈大笑:“好好好,这门亲事,就这么定了!”
沈氏抱着顾妡,心中五味杂陈。女儿才一个月,就定了终身大事,她这个做娘的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顾妡倒是无所谓。
她看着霍怀瑾,心中想的是:这个人,将来可以成为她的盟友。
至于爱情……那是以后的事。
——
宴会结束后,宾客散去。
顾衍之和霍仲安在书房密谈,不知说了什么。霍怀瑾被安排在后院休息,与顾家的孩子们见了面。
大房的顾绍安十五岁,对九岁的霍怀瑾有些不以为然,客套了几句就走了。二房的顾绍平只顾着吃点心,根本没搭理他。倒是三房的顾绍钧,对这个“未来妹夫”很感兴趣,拉着他问东问西。
霍怀瑾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他不卑不亢,礼数周全,让顾绍钧对他刮目相看。
沈氏抱着顾妡回房,将她放在小床上。
“妡儿,你今天看到了吗?”沈氏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她,“霍家的少爷,就是你的未婚夫。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顾妡眨了眨眼,发出一声“啊”。
沈氏笑了:“你这是在说‘好’吗?娘也觉得不错。虽然才九岁,但已经很有大家风范了。霍家家教好,他应该不会差。”
顾妡心中暗暗点头。从今天的表现来看,霍怀瑾确实不错。但他眼中的那种深沉,让顾妡觉得,这个少年身上有很多故事。
不过,这些都不是她现在需要操心的事。
她现在要想的,是如何在顾家站稳脚跟,如何保护母亲,如何让那些想害她的人付出代价。
——
夜深了。
四房的院子安静下来。
顾妡躺在小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
今天的事,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,在这个大家族里,没有实力就只会被欺负。王氏今天的发难,虽然没有成功,但也给她敲响了警钟。
她需要尽快“长大”。
不是身体上的长大,而是让所有人意识到——她,顾妡,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顾妡闭上眼睛,心中默念:王氏,你今天送我的“礼”,我记下了。
总有一天,我会加倍奉还。
她的小手握成了拳头,在月光下,投下一个坚定而有力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