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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21 09:04:36

顾妡出生的第三天,顾家举办了“三朝礼”。

这是沪上人家的旧俗,孩子出生第三天,要沐浴更衣,接受亲友的祝福。虽不如满月隆重,但也是家族添丁进口的重要仪式。

天刚蒙蒙亮,四房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。

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,端热水、拿襁褓、备红蛋。翠屏亲自去厨房盯着,确保红糖姜茶和长寿面都准备妥当。

沈氏靠在床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比刚生产时好了许多。她抱着顾妡,轻轻拍着,眼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柔情。

“太太,老太太那边已经派人来问了。”一个丫鬟掀帘进来禀报。

沈氏点点头:“知道了,一会儿就过去。”

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,柔声说:“妡儿,今天要去见祖母了,你要乖乖的。”

顾妡睁开乌黑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母亲。

出生三天了,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周围的环境。

顾家的宅院很大,四房的院子在宅子东侧,是一个独立的三进院落。正房是她父母的起居室,东西厢房分别是书房和库房,后罩房住着丫鬟婆子。

她的婴儿房设在正房的暖阁里,与母亲的卧房只有一墙之隔,晚上奶娘就睡在外间的榻上。

这些天,来看她的人不少。

二太太李氏来过一次,带了一双虎头鞋,笑眯眯地说:“这孩子眼睛真亮,将来一定聪明。”话虽好听,但顾妡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敷衍——二房常年不在家,对四房的事并不上心,不过是面子情。

三太太赵氏也来过,她是个爽利的女人,丈夫在军中任职,她自己也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气质。她抱了抱顾妡,大大咧咧地说:“这丫头结实,比我家绍钧小时候还沉!”赵氏是真的喜欢孩子,顾妡能感觉到她手中的温度是真诚的。

至于大房那边……

王氏第二天就来了,带着一大堆补品,笑容满面地夸“这孩子真水灵”。但顾妡注意到,王氏抱她的时候,手指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摸什么。

摸什么?摸有没有胎记?还是摸脉搏的强弱?

顾妡前世作为特工,对人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极其敏感。王氏那个动作看似随意,实则有意。她心中冷笑——这个大太太,果然不是省油的灯。

更让顾妡在意的是,王氏带来的那个婆子。

那婆子五十来岁,皮肤黝黑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黄渍。她站在王氏身后,一言不发,但目光一直在顾妡身上打转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
顾妡闻到了她身上一股特殊的味道——草药。

不是普通的草药,而是几味有毒性的草药:川乌、草乌、半夏。

这三味药都是中医里的大毒之品,外用可治风湿,内服则能致命。一个婆子身上带着这些药的味道,要么是常年接触药材,要么是——蓄意为之。

顾妡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。

——

三朝礼在顾家的正堂举行。

正堂坐北朝南,宽敞明亮,正中悬挂着“清河顾氏”的匾额,下方是一幅水墨山水画,画前摆着紫檀木供桌,上面香炉、烛台一应俱全。

老太太陈氏坐在主位上,穿着宝蓝色的团花褂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,端庄而威严。她的左右两侧坐着大太太王氏、二太太李氏、三太太赵氏。

再往下,是各房的孩子们。

大房的顾绍安十五岁,已经是个少年郎了,穿着青色长衫,面容端正,但眼神有些阴郁。他站在王氏身后,看似恭顺,实则心不在焉。

大房的女儿顾婉容七岁,生得粉雕玉琢,穿着粉色的小袄,头上扎着两个小髻。她依偎在王氏身边,好奇地打量着被抱进来的婴儿。

二房的顾绍平十岁,是个胖墩墩的男孩,正在啃桂花糕,吃相不太好看。二太太李氏瞪了他一眼,他才勉强站好。

三房的顾绍钧八岁,虎头虎脑,眼神灵动。他偷偷扯了扯顾绍钧的袖子,小声说:“哥,你说妹妹长什么样?”

顾绍平嘴里含着糕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

顾绍钧翻了个白眼。

“四太太到——”丫鬟的通传声响起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。

沈氏抱着顾妡,缓缓走进来。她穿着藕荷色的新衣裳,头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,妆容淡雅,虽然产后虚弱,但步履从容,姿态端庄。

她走到老太太面前,屈膝行礼:“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
老太太摆摆手:“起来起来,身子还没好利索,别多礼。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。”

沈氏上前,将顾妡递到老太太怀中。

老太太接过襁褓,低头看着这个新添的孙女。婴儿小小的一团,皮肤白里透红,五官精致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乌黑明亮,像两颗黑宝石,定定地看着她。

“哟,这孩子在看我呢。”老太太笑了,“眼睛真亮,有神。”

王氏立刻凑过来:“可不是嘛,这孩子一看就聪明。老太太您瞧,她这鼻子嘴巴,跟四弟一模一样,真是顾家的种。”

这话听起来是夸,但“顾家的种”四个字,咬得格外重。

沈氏眉头微动,没有接话。

老太太倒是没多想,抱着顾妡逗弄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孩子还没取名字吧?衍之说了没有?”

“回老太太,衍之说,等满月了请老太太赐名。”沈氏恭敬地回答。

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:“也好。那就先取个乳名,叫着方便。”她想了想,“就叫‘安姐儿’吧,平平安安。”

“安姐儿,好名字。”王氏第一个附和。

其他几位太太也纷纷点头。

顾妡在心中翻了个白眼。安姐儿?这也太敷衍了。不过乳名而已,她不计较。等到满月,她要想办法让祖母给她取一个满意的名字。

——

三朝礼的重头戏是“洗三”。

所谓“洗三”,就是在孩子出生第三天,用艾草、菖蒲等草药煮水,给孩子沐浴,寓意洗去前世尘埃,迎来今生福气。

负责洗三的是稳婆刘妈,她也是当初接生的人。

刘妈在正堂中央放了一个铜盆,盆里是煮好的草药水,热气腾腾,散发着艾草的清香。她在盆边摆了红蛋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寓意“早生贵子”。

“请安姐儿入盆——”刘妈唱道。

沈氏将顾妡交给刘妈。刘妈接过婴儿,解开襁褓,将小小的身体浸入温热的药水中。

“一洗身体健,二洗无灾殃,三洗聪明慧,四洗福寿长……”刘妈一边洗一边唱,声音抑扬顿挫。

顾妡被温热的药水包裹着,感觉还挺舒服。她前世受过各种严苛的训练,泡药浴是家常便饭,这种程度的草药水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

但她敏锐地注意到,药水的味道不太对。

艾草、菖蒲、金银花——这些都是正常的。但其中混杂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:桃叶。

桃叶本身无毒,但如果与艾草同用,会让婴儿皮肤起红疹,轻则瘙痒难忍,重则溃烂。这不是刘妈会犯的错误——她做稳婆几十年,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禁忌。

所以,是有人故意放的。

顾妡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。

王氏面带微笑,正在和旁边的二太太说话,看起来毫无异常。但她身后那个婆子——那个身上带着毒草药味道的婆子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。

顾妡心中了然。

这是大房的手笔。不是要她的命,只是让她起红疹,让老太太觉得这个孩子“不祥”或者“体弱”,从而降低四房在家族中的地位。

好算计。

可惜,她们算错人了。

顾妡深吸一口气,调动前世对经络和内息的控制力。她虽然只是个三天的婴儿,但前世的记忆和本能还在。她让身体微微发热,加快了新陈代谢的速度。

草药水中的桃叶成分,会在被皮肤吸收之前,被她的体温加速挥发。

刘妈洗了大约一刻钟,将顾妡从水中抱出来,用柔软的棉布擦干。

“好了,安姐儿洗完了——”她正要唱最后一句,突然愣住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看顾妡的皮肤,又看了看铜盆里的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
按照她几十年的经验,用这种配方洗过的婴儿,皮肤应该微微泛红才对。可安姐儿的皮肤白嫩光滑,一点红色都没有。

难道是水太凉了?不对,水温刚刚好。

刘妈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老太太满意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反正孩子没事。

“安姐儿身体真好。”刘妈笑着打了个圆场,“老身接生了这么多孩子,还是头一回见洗三之后皮肤这么白嫩的。”

老太太听了很高兴:“那是自然,我顾家的孩子,底子好。”

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她不着痕迹地看了身后的婆子一眼,那婆子也满脸困惑,微微摇了摇头。

沈氏没有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。她只看到女儿白白嫩嫩,健健康康,心里就满足了。

“安姐儿真乖。”沈氏接过顾妡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顾妡闭上眼睛,心中却在盘算:大房这一招没得逞,一定还会有下一招。她得更加小心。

——

洗三礼结束后,众人散去。

沈氏带着顾妡回到四房,奶娘已经准备好了热奶。顾妡被喂饱后,放在小床上,很快就“睡”着了。

但她并没有真的睡。

她的耳朵竖着,听着外间的动静。

沈氏和翠屏在外间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顾妡的听力远超常人,一字不落。

“太太,奴婢觉得今天洗三的水味道不太对。”翠屏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。

“怎么不对?”沈氏问。

“奴婢说不上来,就是……跟以前闻着不一样。奴婢小时候在家,见过邻居给孩子洗三,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
沈氏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是说,有人动了手脚?”

“奴婢不敢乱说,只是觉得蹊跷。”翠屏顿了顿,“太太,大房那边……一直盯着咱们呢。万一她们对安姐儿不利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沈氏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紧,“安姐儿是顾家的骨肉,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。但暗地里……我会留意的。”

“要不要告诉四爷?”

“先别告诉他。他最近生意上事情多,别让他分心。”沈氏叹了口气,“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
外间安静下来。

顾妡躺在床上,小小的拳头微微攥紧。

她的母亲很坚强,但大房的手段层出不穷,光靠母亲一个人,怕是防不胜防。

她需要尽快“长大”。不是身体上的长大,而是要让家族中的人意识到——她,顾妡,不是普通的孩子。

只有这样,才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。

——

夜深了,顾家宅院渐渐安静下来。

四房的院子里,只有值夜的丫鬟还醒着,坐在外间的榻上打瞌睡。

顾妡睁开眼睛。

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看着头顶的帐子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
前世,她是龙魂最强的全能特工。格斗、枪械、爆破、暗杀、情报分析、多国语言、琴棋书画、医卜星相——没有她不精通的。

这一世,这些技能她都可以慢慢“展现”出来。但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
“神童”这个标签,在民国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,是吃得开的。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,可以做一些出格的事而不被怀疑。

她计划好了:

三个月内,通过“无意识”的反应,展现超常的视觉和听觉能力。

半岁时,有意识地笑、翻身、抓东西,都要比普通孩子早。

一岁时,开口说话,而且要说得清晰、有条理。

两岁时,开始“识字”,表现出过目不忘的本领。

三岁时,正式开蒙,用一年时间学完别人三年的内容。

四岁以后,逐步展现琴棋书画、武艺、医术等才能。

每一步都要精心设计,既不能太慢——太慢就无法保护自己和母亲;也不能太快——太快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。

“欲速则不达。”顾妡在心中默念。

她从不为自己的能力焦虑。前世十六年的训练,让她比任何人都懂得耐心的重要性。

窗外,月亮移到了中天。

上海滩的夜色中,有巡捕房的警笛声远远传来,有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,有远处戏院里的锣鼓声。

这个时代,繁华与危险并存。洋人的租界、军阀的争斗、帮派的地盘、商场的厮杀——上海滩就像一个大染缸,把各种各样的人搅在一起。

顾妡闭上眼睛。

她知道,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。

大房的暗算,只是开胃菜。

——

第二日一早,沈氏就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
她给顾妡换衣裳的时候,发现女儿脖子上有一个淡淡的红印,像是指痕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沈氏皱眉,“奶娘,你昨天抱安姐儿的时候,有没有用力?”

奶娘连忙摇头:“太太明鉴,奴婢抱小姐从来都是轻轻的,不敢用力。”

翠屏凑过来看了看,低声说:“太太,这像是指甲掐的……”

沈氏脸色一沉。

她仔细回想昨天洗三时的场景。当时,王氏抱过顾妡——只有她抱的时候,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过。

“王氏。”沈氏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。

“太太,要不要告诉老太太?”翠屏问。

沈氏深吸一口气,摇了摇头:“没有证据,告诉老太太也没用。而且,这点红印过两天就消了,不算什么大事。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我小题大做。”

她低头看着女儿脖子上的红印,眼眶泛红:“妡儿,是娘不好,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
顾妡躺在小床上,安静地看着母亲。

她的脖子上确实有一个红印。那是昨天王氏抱她的时候,故意用指甲掐的。不重,但足以留下痕迹。

顾妡当时没有哭,也没有挣扎。因为她知道,哭闹没有用,反而会让王氏得意。

她要做的,是记住这笔账。

总有一天,连本带利,一起算。

她伸出小小的手,抓住了母亲的手指,轻轻地握了握。

沈氏一怔,低头看着女儿。婴儿的眼睛乌黑明亮,似乎在说:“娘,别怕,我没事。”

沈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但嘴角却带着笑:“妡儿,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

窗外,朝阳初升,金色的光芒洒满了院子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顾妡知道,这不过是漫长斗争中的第一个回合。往后,还有更多的风雨在等着她。

但她不怕。

前世的她,在血与火中淬炼,在生与死中穿梭。这一世,不过是换了一个战场。

她,无所畏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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