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年春,上海。
法租界霞飞路,顾家老宅。
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大宅院,既有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,又有法式洋楼的恢宏气派。青砖灰瓦掩映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,门楣上“清河顾氏”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顾家在上海滩扎根已有三代。祖上曾是前清二品大员,辛亥后弃官从商,积累了万贯家财。如今顾家产业遍布绸缎、钱庄、航运,虽不及盛家、荣家那般显赫,也是沪上有头有脸的门第。
老太爷顾敬亭已去世五年,如今当家的是老太太陈氏。陈氏膝下四子:大房顾衍宗,二房顾衍文,三房顾衍武,四房顾衍之。
四房顾衍之,便是顾妘这一世的父亲。
此刻,四房的院落里,气氛有些凝重。
正房里,檀香袅袅,沈氏半靠在贵妃榻上,小腹微微隆起,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。她生得温婉端庄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愁绪。
“太太,这是老太太让人送来的血燕。”丫鬟翠屏端着一盏燕窝走进来。
沈氏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放着吧。”
翠屏放下燕窝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沈氏瞥她一眼。
翠屏压低声音:“太太,奴婢听说……大房那边又跟老太太提了,说四房若是生了哥儿,就过继到大房名下。大太太说她膝下空虚,正好……”
“啪!”
沈氏一掌拍在榻上,脸色铁青:“她膝下空虚?她儿子顾绍安都十五了!她这是想抢我的孩子,给她儿子找个帮手!”
翠屏吓得跪地:“太太息怒!”
沈氏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情绪。她抚着肚子,眼眶泛红:“翠屏,你说,我嫁进顾家八年,对老太太恭敬,对妯娌和善,对下人体恤。衍之对我也好,我什么都不求,只求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在我身边长大……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“太太……”翠屏也红了眼眶。
沈氏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她是江南名医沈伯川的独女,自幼聪慧,医术精湛。当年嫁给顾衍之,也算门当户对、郎才女貌。八年婚姻,她生了一个女儿——可惜夭折了。此后多年未有身孕,大房便以“无子”为由,屡次想往四房塞人。
好不容易又怀上了,大房又打起了过继的主意。
“太太,您别难过。”翠屏安慰道,“四爷一定会护着您的。”
沈氏摇头:“衍之是好,可他终究是男人,要管外面的事。后宅的事,还是老太太说了算。老太太耳根子软,大太太又惯会哄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,声音温柔下来:“孩子,你一定要争气。不管你是什么,娘都不会把你给别人。”
腹中,一个小小的生命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氏破涕为笑:“你听见了?你是心疼娘是不是?”
她不知道的是,腹中的胎儿不仅听到了,而且听得一清二楚。不仅听清了,还在冷静地分析。
顾妘在黑暗中梳理着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。
大房——当家,掌管内务,大太太王氏,育有一子顾绍安(十五岁)、一女顾婉容(七岁)。王氏善于钻营,在老太太面前极尽讨好。
二房——从政,顾衍文在北洋政府做个不大不小的官,常年不在家。二太太李氏,育有一子顾绍平(十岁)。
三房——从军,顾衍武在浙江军阀手下任职,是个旅长。三太太赵氏,育有一子顾绍钧(八岁)。
四房——从商,她的父亲顾衍之掌管家族生意,为人正派但不善后宅争斗。母亲沈氏,出身医药世家,在顾家地位尴尬——因为没有儿子。
顾妘在脑海中绘制出顾家的权力结构图。大房掌管内务,又有长孙,占据优势。四房虽然掌管生意,但因为没有嫡子,被大房压了一头。
如果这一胎是儿子,大房一定会设法过继。如果是女儿,虽然不会被抢走,但四房的地位会更低。
顾妘心中冷笑。
过继?做梦。
她虽然是女儿身,但前世作为全能特工,她从不认为性别是限制。这一世,她照样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
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她需要先平安出生,然后慢慢来。
——
又过了一个月。
沈氏的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已不太方便。这天下午,老太太陈氏突然派人来请她去正堂。
沈氏心中忐忑,换了件藕荷色的衫子,扶着翠屏的手慢慢走去。
正堂里,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,身后站着大太太王氏。王氏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笑容可掬,但眼中精光闪烁。
“给老太太请安。”沈氏弯腰行礼。
“起来吧,身子重了,别多礼。”老太太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面容慈祥,但眼神精明。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下说话。”
沈氏谢过,小心坐下。
老太太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开口:“老四家的,你这胎也有八个月了吧?”
“回老太太,八个半月了。”
“嗯。找大夫看过了吗?是男是女?”
沈氏心中一紧,面上平静:“大夫说月份还小,看不真切。”
王氏在一旁笑道:“四弟妹,这可不对。我生绍安的时候,六个月大夫就看出是男胎了。你找的哪个大夫?莫不是不中用?”
沈氏淡淡道:“找的是我父亲。父亲说,孩子体位不正,看不出来。”
王氏噎了一下。沈伯川是江南名医,她总不能说沈伯川不中用。
老太太摆摆手:“好了,男的女的都一样,都是我顾家的血脉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老四家的,我找你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沈氏心头一跳:“老太太请讲。”
“大房那边,绍安也十五了,该说亲了。你娘家那边,有没有合适的姑娘?”
沈氏一愣。她本以为是要说过继的事,没想到是说亲。她略一思索:“我父亲有个关门弟子的女儿,姓林,今年十四岁,知书达理,家世清白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改天带来我看看。”
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她并不在乎儿媳妇是谁,只要能把四房拉拢过来就行。她笑着对沈氏说:“四弟妹,还是你面子大,一说就成。”
沈氏客气了几句,心里却明白——这是交换。她帮大房解决儿媳妇的事,大房就暂时不提过继的事。
暂时。
她扶着腰走出正堂,脚步沉重。
腹中,顾妘把这场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。她敏锐地察觉到,大房是在用婚姻拉拢母亲,暂时缓和矛盾。但这只是缓兵之计。
一旦她出生,如果是个女儿,大房虽然不会抢人,但一定会借机打压四房。如果是个儿子……那就要看母亲能不能顶住压力了。
顾妘在黑暗中握紧了小拳头。
不管怎样,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的家人。
——
时间如流水,转眼到了五月。
沈氏的产期临近,顾家上下都紧绷着一根弦。老太太亲自下令,让最好的稳婆住进四房,各种药材补品流水似的送过来。
大房那边也殷勤得很,王氏三天两头来探望,嘘寒问暖,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。
沈氏知道她不安好心,但面上不显,客气应对。
顾衍之也从外面赶回来,守在妻子身边。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面容清俊,气质儒雅,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。
“婉清,别怕,我陪着你。”他握着沈氏的手,声音温柔。
沈氏靠在他肩上:“我不怕,就怕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一定会平安的。”
夫妻二人相视一笑,眼中是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。
腹中的顾妘感受到了父母的爱意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前世她是孤儿,从未体会过父母之爱。这一世,她有了。
她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份温暖。
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,月亮被乌云遮住,上海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。
沈氏突然腹痛。
“要生了!快去请稳婆!快去禀报老太太!”翠屏的声音划破夜空。
四房的院落顿时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
沈氏的痛呼声从产房里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急促。顾衍之在门外来回踱步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大房那边也派了人来“帮忙”,几个婆子守在产房外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不知在打什么主意。
稳婆是上海滩最有经验的刘妈,五十多岁,接生过上千个孩子。她进产房没多久,脸色就变了。
“胎位不正!是臀位!”
产房里一阵慌乱。沈氏疼得脸色苍白,汗水浸透了衣衫。翠屏急得眼泪直流:“刘妈,这可怎么办?”
刘妈咬牙:“只能试试转了。去请沈老太爷!快!”
沈伯川就住在顾家客院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他被请进产房,隔着屏风指挥。
“让产妇左侧卧,按压这里……”沈伯川的声音沉稳有力。
一番折腾,胎位终于正了。
沈氏已经精疲力竭,但孩子还没出来。
“用力!夫人,用力!”刘妈大喊。
沈氏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——
“哇——”
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雨夜。
“生了!生了!是个……”刘妈抱起孩子,愣了一瞬,然后高声喊道,“是个千金!”
产房外,顾衍之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:“女儿好,女儿好!”
他并不在乎男女,只在乎母子平安。
翠屏跑出来报喜:“恭喜四爷,太太生了位小姐,母女平安!”
顾衍之长舒一口气,大步走进产房。
产房里,沈氏虚弱地靠在床上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。孩子已经不哭了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不,不是“看着”。
顾妘睁开眼,第一次用肉眼看到这个世界——昏黄的油灯,古色古香的家具,一个温婉的女人(她的母亲),一个激动得眼眶泛红的男人(她的父亲)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婴儿不该有的、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衍之你看,她在笑!”沈氏惊喜地说。
顾衍之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:“这孩子,真精神。”
消息传到老太太那里,老太太正在念佛。听到是个孙女,她微微失望,但还是说:“母女平安就好,赏。”
大房那边,王氏听到消息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——是个丫头片子,四房这下翻不了天了。
她笑着对丫鬟说:“去,给四太太送些补品,就说我明儿去看她。”
转身的瞬间,她嘴角的笑容变得阴冷。
产房里,顾妘——不,此刻她还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婴儿——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,闭上眼睛。
她听到了母亲的低语:“孩子,你来了,娘就安心了。娘会保护你,一辈子。”
顾妘在心中默默回应:娘,我也会保护你。
这一世,换我来守护你。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乌云散开,露出一轮明月。
上海滩在沉睡。
而一个新的传奇,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萌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