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云璃的公寓还亮着灯。
不,现在应该叫她——南栀禾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。镜中这张脸,明艳、年轻,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娇嫩,是当下最流行的“笨蛋美人”长相。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,却与这张脸格格不入。
那是历经两世的静。
手机在桌上不断震动,屏幕亮起又暗下。经纪人林姐的未接来电已经堆了十几个,最新一条微信语气近乎咆哮:
【云璃!你看到热搜了吗?!又他妈是第一!花瓶美人跳舞同手同脚!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?!明天下午《国风新韵》录制,你给我好好准备!再出岔子,公司就雪藏你!】
南栀禾的视线落在“花瓶美人”四个字上,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。
多新鲜。
前世,她是靖朝最受宠的永宁公主,琴棋书画诗酒花,样样拔得头筹。父皇曾抚着她的发顶笑叹:“朕的栀禾,当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。”
明珠。
后来明珠蒙尘,十五岁便病逝于深宫。史书上不过一句“永宁公主南栀禾,年十五,薨”,轻描淡写,抹去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。
再醒来,就成了这个叫云璃的、二十二岁的女明星。
全网皆知的花瓶。除了脸一无是处。跳舞同手同脚,唱歌五音不全,上演技综艺被导师当众骂哭。
可那又怎样呢?
南栀禾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千年后的世界,高楼林立,霓虹闪烁,车流如星河般奔涌不息。没有红墙金瓦,没有丝竹管弦,没有那些跪在她面前、口称“公主千岁”的人。
也好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。
这一世,她只是云璃。一个黑红的女明星。
没有人会知道,这副皮囊下,住着一位真正的、来自靖朝的公主。
身份,永不暴露。
这是她与这个陌生时代,心照不宣的契约。
下午两点,《国风新韵》录制现场。
这是一档打着“弘扬传统文化”旗号的综艺,实则不过是让明星们穿着古装摆摆样子,唱几句戏腔,跳几个似是而非的古风舞,博个“有文化”的人设。
南栀禾到的时候,化妆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位艺人。
“哟,我们云大美人来了?”说话的是当红小花苏婉,靠一部古偶剧爆火,最近正营销“古典美人”人设。她上下打量南栀禾,目光在她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停了两秒,笑意不达眼底,“今天又要表演什么?背《静夜思》吗?”
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笑。
南栀禾没说话,只微微颔首,便在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林姐气得脸色发青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你倒是怼回去啊!就任她这么嘲?”
“何必。”南栀禾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是千年雅言浸润出的腔调,“犬吠于庭,莫非人也要吠回去?”
林姐一愣,竟一时没接上话。
这丫头…怎么感觉,不太一样了?
录制开始。
节目流程很简单,每位嘉宾展示一项“国风才艺”,由现场的“国风鉴赏团”打分。鉴赏团里坐着几位在国学、民乐界有些名望的老师,但更多的是节目组请来凑数的网红。
苏婉表演的是琵琶弹唱。她抱着琵琶,弹了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的片段,指法生疏,有几个音明显错了,但胜在脸好看,表情到位,台下粉丝尖叫连连,鉴赏团也给了不低的分数。
她抱着琵琶下台时,故意从南栀禾面前走过,丢下一个挑衅的眼神。
下一个,就是南栀禾。
主持人报幕:“接下来,有请云璃,为我们带来…古琴演奏,《流水》片段!”
台下响起一片嘘声,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。
“她会古琴?别逗了,上次弹棉花还差不多!”
“节目组为了热度真拼啊,这花瓶也敢碰古琴?”
“坐等翻车,我已经准备好录屏了哈哈!”
林姐在台下捂住了脸,已经开始思考危机公关文案该怎么写。
南栀禾却仿佛没听见那些声音。
她走上台,在节目组准备的那张廉价的练习琴前坐下。琴身粗糙,琴弦紧绷,音色必然不佳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七弦。
触感陌生。
却又…熟悉得让她心口发涩。
靖朝宫中,她有一张“九霄环佩”,是父皇寻遍天下,为她觅来的名琴。琴身温润,琴音清越如击玉。每到月夜,她便在琉璃阁中抚琴,琴声穿过重重宫墙,连最严厉的太傅都会驻足聆听,叹一句“此曲只应天上有”。
如今,天翻地覆,山河改易。
那张琴,怕是早已化为尘土了吧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沉静。
素手轻抬,落于弦上。
第一个音流泻而出。
嘈杂的现场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音色…明明是从一张劣质琴上发出的,却浑厚、悠远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。不像是弹奏,倒像是…从千年之前,跋山涉水而来的一声叹息。
接着,第二个音,第三个音…
指尖在弦上勾、挑、抹、剔,动作行云流水,不见丝毫滞涩。那不是照着谱子硬练出来的指法,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、近乎本能的韵律。
琴声起初平和,如幽涧滴泉,泠泠淙淙。渐渐汇聚成溪,潺潺流淌。忽而转急,如飞瀑落崖,珠玉迸溅。在最高潮处,又蓦地一收,余韵袅袅,似水入深潭,归于沉静。
全场死寂。
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台上那穿着简易汉服的女子,低眉抚琴,侧影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绝俗的弧线。那一刻,她不像是在录制嘈杂的综艺,倒像是独自坐在空山幽谷,对月弹琴。
而她周身弥漫的那种气场…沉静,雍容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、不自觉的威仪。
这他妈是那个跳舞同手同脚、背首诗都能卡壳的云璃?!
不知过了多久,琴音最后一个颤音也消散在空气中。
南栀禾缓缓收手,置于膝上。抬眼,看向台下。
依旧是一片死寂。
直到鉴赏席上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那是国内古琴界的泰斗,陈遇安老先生。节目组花了大价钱,才请动他坐镇,本意只是撑个场面,没想到…
陈老的手在微微发抖,他指着台上的南栀禾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:“你…你刚才最后那个‘滚拂’的指法…是、是从哪里学来的?!”
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技法!他只在一本残缺的明代琴谱孤本上见过描述,却从未听人真正奏出过!
南栀禾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过一刹那极淡的恍惚,仿佛透过老者,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中,那些也曾这样激动地指着她,问她师从何人的乐师、文人。
然后,她轻轻开口,声音通过麦克风,清晰地传遍全场:
“小时候,跟着一位老人家,胡乱学的。”
陈老急急追问:“那位老人家叫什么?现在在哪里?!”
南栀禾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涩然。
“他…已经不在了。”
是啊。
教她琴的靖朝宫廷第一乐师,早已作古千年。
连同那个时代,那座宫城,那些她爱与恨的人。
都,不在了。
现场依旧安静得诡异。
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曲《流水》带来的震撼中,没回过神来。
直到主持人干咳两声,试图找回节奏:“啊…没想到云璃的古琴弹得这么好!真是…深藏不露啊!那么请鉴赏团老师打分…”
陈老直接抓过打分牌,用力写下一个数字,高高举起。
满分。
其他几位懂行的老师面面相觑,也纷纷举起了接近满分的牌子。
只有那几个凑数的网红,还愣着,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,慌忙也跟着举了高分。
全场哗然。
直播弹幕更是瞬间爆炸:
【卧槽???我耳朵出问题了???这是云璃???】
【这指法…我学了十年古琴,我敢说,这绝对是国家队水平!不,比国家队还牛逼!】
【刚才说弹棉花的那位出来!这要是弹棉花,我直播吃棉花!】
【只有我一个人觉得…她刚才的样子,好像真的古代大家闺秀吗?那股子气质绝了!】
【剧本!绝对是剧本!节目组安排好的吧!】
台下,苏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她死死攥着裙摆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怎么可能…
那个草包花瓶,怎么可能…
南栀禾在众人的注目礼中,缓缓走下台。经过苏婉身边时,她脚步未停,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。
仿佛她只是路过了…一团空气。
回到休息室,林姐第一个冲进来,表情像是见了鬼:“云璃!你…你什么时候学的古琴?!我怎么不知道?!”
南栀禾正在用湿巾,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。闻言,她抬眸,语气平淡:
“小时候,学过一点。”
“这叫一点?!”林姐声音拔高,“那位陈老,古琴界的泰斗!他刚才在后台拉着导演,非要你的联系方式!说想跟你探讨琴艺!探讨!你听见了吗?!”
南栀禾“嗯”了一声,没什么反应。
林姐看着眼前这张美得惊心、却平静得过分的脸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孩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好像就是…半个月前,云璃发了一场高烧,醒来后,就有点不一样了。
话少了,眼神静了,不再咋咋呼呼,也不再抱着手机哭诉网友的恶评。
原来,是藏着这么一个大招?
“不管怎么样,这是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林姐迅速进入工作状态,眼睛发亮,“热搜肯定预定了!‘云璃 古琴’、‘云璃 隐藏大佬’…你的人设可以彻底扭转了!我马上联系公关团队,趁热打铁…”
“林姐。”南栀禾忽然开口,打断了她。
“嗯?”
“不用刻意营销。”南栀禾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,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。过犹不及。”
林姐一愣。
这道理她当然懂,但这话从云璃嘴里说出来…怎么这么怪?
以前那个有点热度就恨不得买八百个热搜的云璃呢?
“还、还有,”林姐想起另一件事,表情有点复杂,“刚才陈老私下跟我说…想邀请你,参加下个月的国家级非遗展演。是官方牵头的大活动,很多老艺术家都会去…你…去吗?”
那种级别的展演,去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,或者顶尖的年轻艺术家。云璃这种流量明星,以前是连门槛都摸不到的。
南栀禾擦拭手指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非遗…展演?
将她前世习以为常的、浸透在骨血里的东西,当作“遗产”来展示么?
她抬起眼,看向窗外。
窗外阳光正好,千年后的天空,和靖朝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沉默了几秒,她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姐长舒一口气,又兴奋起来:“我这就去联系!对了,晚上有个饭局,李导的新电影,女二号还没定,你去露个脸…”
“推了吧。”南栀禾说。
“什么?!”
“我累了。”南栀禾站起身,拿起自己的包,“想回去休息。”
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、自然而然的命令感。
林姐张了张嘴,竟一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消失在休息室门口。
走出录制大楼,南栀禾没有叫车。
她沿着街道,慢慢往前走。
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,举着发光的盒子(手机)匆匆走过。高楼上的巨大屏幕,闪烁着光怪陆离的画面。
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。
热闹,鲜活,却也与她…格格不入。
路过一个街心公园,有老人在凉亭里拉二胡,咿咿呀呀,调子有些凄凉。
她驻足听了一会儿。
不是靖朝的音律。但那份苍凉,是共通的。
“姑娘,你也喜欢听二胡?”拉琴的老人注意到她,笑呵呵地问。
南栀禾微微颔首:“老人家拉的,是《二泉映月》?”
老人惊讶:“哟,现在年轻人知道这个的可不多啦!来来,坐下听?”
她摇了摇头,礼貌地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她听见老人在身后感慨:“这姑娘,气质真好…跟画里走出来似的…”
南栀禾脚步未停。
画里走出来?
不。
是从史书的尘埃里,爬出来的。
回到那个被称为“家”的公寓,关上门,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。
她褪下现代的衣服,换上一身自己带来的、用现代布料仿制的靖朝中衣。料子不对,形制也粗糙,但勉强能给她一丝熟悉的安全感。
走到书桌前,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。
她拿起笔,笔尖悬在空白页上,迟疑了很久。
然后,落笔。
字迹清丽秀雅,是标准的簪花小楷。与云璃之前那狗爬似的字迹,天壤之别。
【康平二十三年,腊月十二。
今日,抚琴。
琴劣,技生。
然闻者皆惊。
此世之人,竟亦识古音耶?】
写到这里,她停住。
笔尖在“耶”字上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她看着那团墨迹慢慢晕染,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了靖朝宫中,那方她最爱的端砚,和总是为她细细磨墨的贴身宫女青禾。
青禾…
如今,又在何处呢?
怕是坟冢早已平,连魂魄,都散于这千年时光之中了吧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微弱的涟漪,已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潭。
她继续写,笔迹稳而静:
【此身已非南栀禾。
此心,可敢忘耶?】
最后一笔落下,她搁下笔,将这一页纸轻轻撕下。
走到卫生间,拿出一个金属盆,用打火机点燃纸张一角。
火苗窜起,迅速吞噬了墨迹,吞噬了那句“可敢忘耶”。
橘色的火光在她沉静的瞳孔中跳动,明明灭灭。
直到纸张彻底化为灰烬,她才打开水龙头,将灰烬冲入下水道。
不留痕迹。
如同靖朝的永宁公主南栀禾,早已不留痕迹地,湮没于历史长河。
从今往后,她是云璃。
也只能是云璃。
身份,永不暴露。
这是她对那个已逝时代的告别,也是对自己,唯一的、残酷的仁慈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涌入,带着都市特有的、微凉的尘嚣气息。
远处,霓虹闪烁,星河倒悬。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哼起一首曲子。
那是靖朝宫中,每逢庆典才会奏响的《嘉禾乐》。象征五谷丰登,四海升平。
父皇总爱在宴席上,点名让她领舞。
她说,儿臣愿大靖朝,永享太平,江山永固。
父皇大笑,说,朕的永宁,是朕的福星。
福星…
她停下哼唱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、也极苍凉的弧度。
史书工笔,可曾记得,靖朝有过一位封号“永宁”的公主?
怕是…不记得了吧。
也好。
她关上窗,将千年月色,也关在窗外。
转身,走向属于“云璃”的、那张柔软却陌生的床。
这一夜,无数人因为一段古琴视频,在网络上激烈讨论、惊叹、质疑。
而视频的主角,却在梦中,又一次回到了靖朝的宫殿。
红墙深深,琉璃瓦上积着雪。
她穿着厚重的公主朝服,在宫道上一路奔跑,手里举着一只刚刚做好的、歪歪扭扭的蝴蝶纸鸢。
“父皇!父皇!你看儿臣做的纸鸢!”
廊下,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威严身影转过身,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。
“慢点跑,小心摔着。”
她扑进那人怀里,纸鸢的竹骨硌得生疼,心里却满是雀跃。
“等春天,儿臣要和父皇一起去放纸鸢!”
“好,好,都依你。”
可是啊,父皇。
没有春天了。
靖朝没有春天了。
您的永宁,也没有春天了。
她在梦里,无声地说。
一滴泪,从紧闭的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,消失不见。
窗外,2026年的月亮,静静照着人间。
照着这个,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