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古琴视频,果然炸了。
不是小火,是真正意义上的引爆全网。
一夜之间,#云璃 古琴#、#云璃 流水#、#谁是云璃的古琴老师# 等词条以恐怖的速度窜上热搜榜。最初的热度来自陈遇安老先生凌晨一点发的一条微博。
那甚至不算一条正式的微博,更像是激动之下的手滑。
@古琴陈遇安V:【惊为天人!绝![视频链接]】
视频正是《国风新韵》节目里,南栀禾弹奏《流水》的片段。没有配文,只有一个“绝”字和一个感叹号,却足以在圈内掀起惊涛骇浪。
陈老是谁?国家级非遗传承人,桃李满天下,是出了名的严谨古板,对娱乐圈向来看不上眼。他能用“惊为天人”来形容,不亚于在学术圈投下一颗深水炸弹。
紧接着,几位民乐界、国学圈内有分量的老艺术家、学者相继转发,评价从“深得古韵”、“指法已入化境”到“此等琴音,恍若隔世”,一个比一个重量级。
真正的风暴,始于早上七点。
@华夏国乐研究所V:【经我所多位专家初步研判,视频中演奏者于《流水》第七段尾声处使用的“游吟”技法,与已失传的《广陵散》古谱残页中记载的“飞吟”指法,在震颤频率与余韵处理上,存在高度相似性。该技法在现存记载中已中断数百年。具体情况,有待进一步考证与交流。@云璃V】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如果说陈老的微博是惊雷,国乐研究所的官方发声,就是一场席卷全网的风暴。
【???我瞎了?国乐研究所?官方号?】
【已失传数百年?高度相似性?等等,让我捋捋,意思是云璃弹的技法可能是古董?活化石?】
【云璃团队买通稿能不能有点分寸?连国字头官方都敢蹭?等着翻车吧!】
【楼上别急着喷,仔细看,是‘初步研判’、‘有待考证’,很严谨的措辞,没下定论,但明显是极其重视了。】
【只有我好奇云璃到底从哪儿学的吗???她才二十二岁!】
质疑、惊叹、好奇、嘲讽…各种声音如同海啸般将“云璃”这个名字淹没。她的微博粉丝数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飙升,私信和@数量瞬间突破百万,服务器都卡顿了好几次。
而风暴中心的人,此刻正坐在公寓的餐桌前,慢条斯理地吃着一碗白粥,配一碟清淡的酱菜。
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,林姐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,语气从狂喜到焦虑再到抓狂:
“云璃!你看热搜了吗?!爆了!彻底爆了!国乐研究所都下场了!”
“我的祖宗!你那个古琴到底跟谁学的?你跟我说实话!这关系到我们后续怎么运作!”
“陈老亲自打电话到公司了!想约你见面!还有好几个国家级文艺团体的邀请函!”
“你倒是回我句话啊!急死我了!”
南栀禾放下调羹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才拿起手机,回了条简短的文字:
【知道了。琴是小时候跟一位过世的老人学的,具体不便多谈。见面可以,您安排。其他邀约,烦请林姐先筛选。】
发送。
手机安静了几秒,随即更加疯狂地震动起来,林姐直接拨了电话过来。
“不方便多谈?云璃,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!这是多好的机会!只要操作得当,你就能彻底洗白,从黑红花瓶直接跃升成实力派艺术家!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跨越吗?!”
“林姐,”南栀禾打断她,声音透过电波,依旧平稳得不带波澜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过犹不及。”
电话那头,林姐被这文绉绉又切中要害的话噎了一下。
“那…那见面总行吧?陈老那边,姿态放低点,这可是贵人!”
“好。”南栀禾应下,“时间地点您定,提前告诉我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到窗边。晨光熹微,城市正在醒来。楼下已经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在蹲守,闪光灯偶尔亮起,像窥伺的眼。
她拉上了纱帘。
转身,目光落在客厅角落。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快递箱,是昨天她凭着模糊记忆,在网上购买的几样东西:一些品质尚可的丝线,几块素色锦缎,还有一包绣花针。
前世,她的绣工也是宫中一绝。母妃曾拿着她绣的蝶恋花帕子,对父皇笑言:“栀禾这双手,既能执笔赋诗,也能飞针走线,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儿郎。”
后来,没有儿郎。
只有一具渐渐冰冷的身躯,和一方覆面的白绫。
她走过去,打开箱子,指尖拂过光滑的丝线。触感陌生又熟悉。这个时代的丝线,更匀称,色彩更鲜亮,却少了些手工缫丝的温润。
她捻起一根针,对着光看了看。
然后,坐下,绷紧一小块锦缎,引线,穿针。
没有图样,全凭记忆。指尖翻飞,针线穿梭,速度并不快,却异常稳定精准。一朵极简单的缠枝莲纹,渐渐在素缎上浮现轮廓。
这是靖朝宫中,最寻常不过的纹样。
用来装饰袖口、衣襟,或作为帕子的一角。
如今,却成了她与过往之间,一道隐秘的、无人能懂的连线。
安静的房间里,只有针尖偶尔穿过布料细微的“嗤”声,和她自己轻缓的呼吸。
与陈老的见面,约在三天后,一间僻静的茶室。
林姐如临大敌,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叮嘱:“陈老是真正的泰斗,德高望重,你说话一定注意分寸,千万别像上次在节目里那么…那么…哎,反正就是恭敬,谦虚!问什么答什么,不会的就说不会,千万别不懂装懂!”
南栀禾安静地听着,身上是一件月白色改良旗袍,款式简洁,头发松松挽起,插了一支素银簪子——是她用一根旧发簪自己改的。脸上只薄施脂粉,却越发显得眉眼沉静,气质出尘。
林姐看着她,一时竟有些失语。这丫头…怎么病了一场,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?以前的云璃,是漂亮,但美得浮躁,美得像橱窗里精致的娃娃。现在…现在却像一幅古画,静默,却有分量,让人不敢高声语,恐惊了画中人。
茶室是中式庭院风格,小桥流水,竹影婆娑。服务生引她们到最里间的雅室,陈老已经在了。
不止陈老,他旁边还坐着一位看起来更严肃的老者,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端着茶杯细细地闻香。
“来了?”陈老见到南栀禾,眼睛一亮,态度比想象中亲切许多,指着旁边的老者介绍,“这位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部的沈鹤年,沈老。也是我的老友,对古乐修复很有研究。”
沈鹤年放下茶杯,目光如电,落在南栀禾身上,带着审视,却没有太多咄咄逼人的意味,更像是在观摩一件…古物。
“沈老。”南栀禾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极标准、极自然的古礼。不是现代人鞠躬握手,也不是娱乐圈那套,而是身体微微前倾,头颈低垂,姿态优雅流畅,仿佛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。
陈老和沈老同时一怔。
这礼节…现在几乎没人会了。就算会,也显得刻意。可这女娃子做来,行云流水,毫无滞涩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沈老眼中锐光一闪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云小姐不必多礼,坐。”
南栀禾依言在对面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是标准的闺秀坐姿。
林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,又莫名觉得…和谐。好像这丫头天生就该这么坐着。
“云小姐,”陈老性子急,先开了口,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你那天的《流水》,我反复看了很多遍。尤其是第七段收尾那个‘滚拂’之后的余韵处理,简直是…神了!我研究古琴几十年,只在几本残缺的古谱上见过类似描述,但从未听人真正弹出过那种‘空谷回响,绵绵不绝’的意境!你能不能跟我讲讲,这指法,究竟是跟哪位高人学的?”
来了。
南栀禾垂下眼睫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早已打好腹稿,声音清晰平静:“是小时候,在南方乡下,跟一位姓顾的老人家学的。他独居,懂些古谱,教我认字,也教我弹琴。后来我离开家乡,再回去时,老人已经不在了。具体名讳,我并不知晓。”
她将“靖朝宫廷首席乐师顾大家”模糊成“南方乡下姓顾的孤寡老人”,将“系统学习宫廷雅乐”说成“懂些古谱”,真真假假,无从查证,也合情合理。
沈老一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锐利,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皮囊,看穿内里的灵魂。
“哦?南方乡下?”沈老缓缓开口,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追根究底,“具体是哪里?老人家可曾提过师承?或者,留下过什么琴谱、笔记之类?”
“是江州一带,很偏僻的山村。”南栀禾对答如流,靖朝确有江州,地理大略相似,“未曾提过师承。至于琴谱笔记…那时年幼,并不懂得珍惜,离开时也未带走什么。只记得老人家有一张声音很哑的旧琴,宝贝得很。”
她说的越是模糊,越是难以查证,反而越显得真实。毕竟,谁会去深究一个“乡下老人”的来历?
陈老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,但更多的是遗憾和感慨:“可惜,可惜了啊!如此高人,竟隐于乡野,寂寂而终…真是我辈之憾,琴坛之憾啊!”
沈老却忽然问:“云小姐琴技高超,想必书法也颇有造诣?”
林姐心里一咯噔。来了,试探。
南栀禾抬眼,看向沈老,目光坦然:“略知皮毛。”
“哦?”沈老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,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解锁,点开一张图片,放到南栀禾面前的茶桌上,“这幅字,云小姐可曾见过?”
屏幕上,是一幅书法的高清图片。纸张泛黄,有明显水渍和虫蛀的痕迹,是件老物。上面用行书写着一首诗,正是靖朝某位不大出名的诗人所作的《山居秋暝》。字迹飘逸洒落,功力深厚。
南栀禾的目光落在落款处。
那里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,印文是篆书的“永宁清玩”。
她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无法呼吸。
永宁。
她的封号。
这是…她前世及笄那年,闲来无事临摹前人诗作,随手盖上自己小印的一幅习作。当时觉得不甚满意,便让宫女收了起来,不知怎会流落出去,还保存到了千年之后?
是了,靖朝覆灭,宫室焚烧,珍宝散佚。这么一幅不起眼的“公主习作”,能逃过战火,留存至今,已是奇迹。
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,甚至微微蹙起眉,仔细看了几秒,然后摇头:“未曾见过。这字…笔力遒劲,气韵贯通,是好字。但看纸张墨色,似乎是古物?”
她将问题抛了回去。
沈老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,但什么都没看到。只有对一幅陌生古字画最正常的欣赏和些许好奇。
“这是一幅前不久海外回流的文物,初步断代是明晚期,但书法风格和内容,有些疑点。”沈老缓缓说道,收回了平板,“云小姐觉得这字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南栀禾简短评价,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、属于这个时代年轻女孩的俏皮,“反正比我写得好多了。”
陈老被逗笑了,气氛缓和了一些。
沈老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和陈老讨论起几个古琴指法的细节。南栀禾大多数时间安静听着,只在被问及时,才言简意赅地说几句。她的用词并不专业,甚至有些“土”,但每每切中要害,让两位老人眼中异彩连连。
一壶茶尽,会面接近尾声。
陈老终于说出最重要的目的:“云小姐,下个月国家大剧院有个‘薪火相传’非遗专场展演,主要是向年轻人展示传统音乐的魅力。我想以个人名义,邀请你作为青年演奏家代表,登台演奏一曲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林姐在桌子底下,激动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国家大剧院!非遗专场!青年演奏家代表!这几个词哪个拎出来,都是以前的云璃踮着脚都够不到的资源!
南栀禾没有立刻回答,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,轻轻呷了一口。茶香已淡,余味微涩。
登台,演奏。
在千年后的庙堂之上,奏千年之前的雅音。
让那些本该沉寂于历史尘埃中的旋律,重见天日。
让“南栀禾”存在过的痕迹,以另一种方式,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点,微不足道的回声。
可以吗?
她问自己。
然后,她放下茶杯,抬眼,看向陈老殷切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承蒙老先生抬爱,晚辈…却之不恭。”
陈老大喜,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。
沈老也微微颔首,看着南栀禾的目光,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些深意。
离开茶室,坐进车里,林姐再也按捺不住,抓住南栀禾的手,声音都在发抖:“云璃!你听到了吗?国家大剧院!你要火了!真正意义上的火!以后再没人敢说你是花瓶!”
南栀禾抽回手,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火?
她并不在意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,前世及笄礼上,她于太极殿前,为父皇和百官献舞《云门》。
钟鼓齐鸣,韶乐阵阵。她水袖飞扬,如九天仙子。
舞毕,父皇抚掌大笑,对群臣道:“此乃朕之永宁,大靖之祥瑞。”
祥瑞。
后来,大靖亡了。
她这位“祥瑞”,也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深宫。
如今,千年已过,山河已改。
她又要登台了。
只是这一次,台下坐着的,不再是她的父皇臣民,而是千年之后,与她血脉相连,却已全然陌生的同胞。
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。
南栀禾闭上眼。
脑海中,却反复浮现出那方朱印——“永宁清玩”。
沈老特意拿出来试探她…是巧合,还是…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?
看来,以后要更小心才行。
身份,永不暴露。
这不仅是一句誓言,更是她立足这个时代的,唯一准则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,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,映着窗外流转的、属于2026年的霓虹灯火。
无声,却仿佛有惊雷,在无人知晓的深处,缓缓滚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