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别推我。你们都不许推我。
那个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，带着哭腔，又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朱贝贝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，分不清是自己在喊还是别人在喊。梦里的事情就是这样，你明明是当事人，感觉却像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。
画面晃得厉害。
一只手从后面推在她肩膀上，她往前踉跄了一步。另一只手从侧面推过来，她又歪向另一边。她们不着急，像猫玩老鼠，你一下我一下，每次都在她快要站稳的时候补一下。她脚底下绊着碎砖和烂泥，身体像一扇快散架的门，被风吹得来回晃。她拼命想稳住，但那些手太多了，从四面八方伸过来，推她的肩膀、胳膊、后背，最后不知道是谁推在她腰上，她整个人往前栽，膝盖磕在地上，手掌撑在泥水里，滑了一下，脸差点贴到地面。
那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皱成了一团，泥点子溅上去，从肩膀到袖口，像开了一路灰色的花。袖口泡在泥水里，沉甸甸的，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，手掌打滑，使不上劲。
她在哭。眼泪糊了满脸，看不清谁是谁。但她的眼睛是瞪着的，红红的，像烧着的炭。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被推倒在地上的小女孩脸上。那种眼神是说——你最好现在打死我，不然我不会放过你。
但这并没有什么用。
她已经没有力气了，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。那些手又来了，这回不推了，按着她，把她按在泥水里，脸快贴到地面了。她闻到泥腥味、烂菜叶的臭味，还有自己嘴里铁锈一样的血味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声喇叭。
不是普通的喇叭，是大车的汽笛，又长又响，像一头牛在吼。所有人抬头看。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巷口开过来，速度不慢，车轮碾过一个水坑，泥水像扇子一样展开，泼了朱贝贝一身。泥水灌进领口，顺着脖子往下淌，她打了个哆嗦。车上的人大概没看到她们，也可能看到了懒得停，车没减速就开过去了。那些小孩惺惺地散了，嘴里嘟囔着什么，脚步声稀稀拉拉的，越来越远。
巷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朱贝贝趴在泥水里，浑身发抖，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，胸口剧烈地起伏。泥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滴，滴在泥里，听不到声音。她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了。疼了她就知道自己还没完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地面爬起来。膝盖打颤，站了一下才站稳。她站在那里，浑身上下全是泥，像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。她看着巷子尽头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，看着中间那个最高的、走得最慢的、还在回头笑的。
她冲过去了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，跑得飞快。那个高个子听到脚步声想回头，没来得及回头。她一脚踹在他后腰上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。那个男孩往前一扑，脸朝下摔在泥水里，疼得咧嘴，哎呦了好几声，手撑着地爬不起来。他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，眼睛里全是懵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是谁踢的他。
但其他人知道。
他们围上来了。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，落在她肩膀上、胳膊上、后背上、腿上。她蹲下去，用胳膊护住头，咬着牙不喊。那个被她踢倒的男孩爬起来了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睛里全是恨。他挤进来，一脚踢在她肋骨上。
她听到自己闷哼了一声，像被人捂住了嘴。她缩在地上，身体弓成一只虾。不要……你们不要打我……她想喊，但喊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人掐住了，只有气，没有声。那些拳头还在落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，像一个破布娃娃，被人扔来扔去。
她猛地坐了起来。
卧室很暗，窗帘拉着，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，落在地板上，细细的，像一根金色的线。她的睡衣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凉得她发抖。冷汗从脊背往下淌，像有几只冰凉的手在摸她的背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没有眼泪，没有泥巴，没有那些黏糊糊的、令人作呕的东西。
只是个梦。
又做那个梦了。
朱贝贝闭了闭眼，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。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，手指抖了一下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凌晨四点四十三分。
她把水杯放回去，靠在床头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窗帘缝隙里那道金色的线已经爬到了床脚，慢慢地在往她这边走。她盯着那道光。
朱贝贝把被子拉过头顶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。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，把自己缩得小小的，越小越好，好像这样就能从这个世界里消失掉。被子里很黑，也很安静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扑通，扑通，扑通。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。
她活了。那个小女孩也活了。活在她身体里，从来没有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