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冰回来的那天,杭州在下雨。
朱贝贝在公司开会。手机震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,葛冰发了两个字:“下楼。”她看了两秒钟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开会。周舟正在讲下个月的选品计划,她听完,说了几条意见,又把接下来的流程对了一遍。全部弄完,她站起来,拿上包,跟赵小禾说了句“今天不加班了”,走出了办公室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。妆没花,头发没乱,衣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黑色薄毛衣,干净利落。她伸手按了按耳边的碎发,电梯门开了。
葛冰站在一楼大厅门口,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,等着朱贝贝。
朱贝贝走过去,“回来了?”她说。
“回来了。
葛冰伸出手,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手指在她耳朵后面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“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他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回家等你。”
朱贝贝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进大厅。葛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朱贝贝靠在轿厢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,一直悬着、吊着、绷着,现在慢慢地落下来了。不是砸下来的,是像一片叶子落下来,轻轻地,安安静静地,着地了。
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。她该直播直播,该对稿对稿,该开会开会。赵小禾发现她今天说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弯弯绕绕,更直接,更干脆。但没多想,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。
五点整,朱贝贝关了电脑,收拾好东西,跟周舟说了一声“我先走了”。周舟看了她一眼,没问去哪,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坐地铁过江。出了站,天已经暗了,雨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映着路灯的光。她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。灯亮着。
上楼。门开着。
葛冰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干衣服,灰色的卫衣,深色的裤子。脚上穿着她买的那双拖鞋,深蓝色的,大小刚好。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,不是她做的,是他做的。
“门怎么开着?”她换了鞋,走进去。
“怕你等。”他说。
客厅里多了一束花。满天星,白色的,插在一个玻璃瓶里。瓶子是她原来放在窗台上接水浇花用的那个。茶几上还有一本书,是她上次落在这里的,他帮她从床头柜上拿到了茶几上,可能觉得那里更方便她拿。
朱贝贝站在客厅里,看了一圈。沙发套换了新的,是浅灰色的,跟她自己家的那个颜色一样。窗帘洗过了,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扶手上,还没来得及挂。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个砂锅,盖着盖子,看不到里面是什么。但味道已经飘出来了,红烧肉的香味,浓的,厚的,一闻就知道炖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做的?”她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学的。”葛冰站在她身后。“学了很久。红烧肉、排骨汤、番茄炒蛋。就这三样。别的不会。”
朱贝贝没说话。她打开砂锅盖子,看了一眼。肉块方正,颜色红亮,肥瘦相间,炖得透了,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。她盖上盖子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在那边的时候。想你了,又不能找你,就学做菜。想着回来做给你吃。”
朱贝贝看着他。他的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不像一座冰山,像一个普通的、刚刚回到家的人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脸是凉的,干净的,没有胡茬。
“洗手,吃饭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面对面。三菜一汤,红烧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排骨汤。葛冰夹了一块肉放在朱贝贝碗里,然后自己才开始吃。他吃得不多,大部分时间在看朱贝贝吃。朱贝贝吃到第三块肉的时候,停下来,看着他的碗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看你吃就够了。”
朱贝贝放下筷子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沉沉的、像河底石头一样的光了。现在那种光变了,变得轻了一些,暖了一些,像石头被水冲刷了很久,磨去了棱角,变得光滑、温润。
“葛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的真好吃,真希望一直能吃你做的饭。”
葛冰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但比笑更重。他低下头,端起碗,开始吃饭。这一次他吃了很多,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,把汤喝得干干净净。朱贝贝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完。窗外的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,船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
吃完饭,朱贝贝去洗碗。葛冰站在旁边,拿干布擦碗。两个人谁都不说话,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。最后一个碗擦干了,葛冰把它放进碗柜里,关上了柜门。
“朱贝贝。”他忽然叫她全名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朱贝贝正在擦灶台,手停了一下。她直起身,把抹布放在水池边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工作的事,处理完了。以后不需要再去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比如“明天要下雨”或者“冰箱里有鸡蛋”。但朱贝贝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。那是他花了多少年、受了多少伤、忍了多少不能跟任何人说的话,才换来的三个字——“不走了”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她仰着脸看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炽热的、燃烧的光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温暖的、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光。
“那明天陪我去买菜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后天陪我见我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陪我。”
葛冰低下头,看着她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因为他已经说了太多次“好”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暖,有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红烧肉的油烟气。朱贝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心跳很慢,很稳,像一个终于靠岸的人,不再颠簸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钱塘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。潮水已经退了,江面很平,平得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上的星星和岸边的灯火。潮平了,船就可以靠岸了。
他靠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