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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21 10:54:48

县一中的大门是朱贝贝见过的最气派的门。

两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门口,上面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匾,写着“江西省安远县第一中学”几个大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卫室里有穿着制服的保安,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,教学楼有六层高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每一扇窗户都亮堂堂的,反射着秋天的阳光。

朱贝贝站在校门口,拎着一个蛇皮袋——里面装着她的被褥、脸盆、暖水瓶和几件换洗衣服——仰头看着这扇门,觉得自己像一只即将跳进龙门的鲤鱼。

这扇门后面,是她的战场。

报到那天,朱贝贝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。缴费、注册、领课本、找宿舍,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高效地运转着,不说话,不抬头,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新的环境里,好好学习,好好活下去。

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,铁架子床,绿色的漆面已经斑斑驳驳,有的地方露出了锈迹。朱贝贝分到了靠窗的下铺,位置不错,至少不用爬上去。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铺床单,套被套,摆脸盆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
同宿舍的女生陆续来了。她们大多由父母陪着,大包小包地拎着,有的还带着行李箱——那种拉杆的、有轮子的、朱贝贝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行李箱。家长们忙前忙后地帮孩子铺床、挂蚊帐、收拾柜子,嘴里不停地叮嘱着“要好好学习”“要照顾好自己”“钱不够了跟家里说”。

朱贝贝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羡慕,也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陌生的感觉——她忽然意识到,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。

没有人帮她铺过床,没有人帮她挂过蚊帐,没有人跟她说过“钱不够了跟家里说”。她的妈妈不是不想,是没有时间,也没有多余的钱。李秀兰把她送到校门口就走了,临走的时候塞给她两百块钱,说了一句“省着点花”,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服装厂了。

两百块钱。这是朱贝贝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
她看着舍友们带来的大包小包的零食、水果、牛奶,默默地把自己那个装着馒头的塑料袋塞进了柜子最深处。

开学第一周,朱贝贝就给自己定下了规矩: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一点睡觉,除去上课和吃饭的时间,全部用来学习。她要把每一分钟都用到极致,因为她没有别的资源可以依靠,她唯一能依靠的,就是自己的时间和努力。

她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。早上五点半到六点,背英语单词;六点到六点半,洗漱、吃早饭;六点半到七点二十,早读;七点半到十二点,上午的课;十二点到十二点半,午饭;十二点半到一点二十,午休(她从来不睡午觉,这个时间用来做数学题);一点半到五点,下午的课;五点到五点半,晚饭;五点半到六点半,晚自习前的自习;六点半到九点半,晚自习;九点半到十一点,回到宿舍继续学习。

这个时间表她严格执行了三年,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

高一的第一次月考,朱贝贝考了年级第三名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在那个不大的校园里,成绩就是一切。老师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安安静静的、穿着旧衣服的女生,同学们也开始议论她。

“那个朱贝贝好厉害啊,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级第三。”

“她好像是哪个镇的,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。”

“条件不好还能考这么好?是不是有什么秘诀?”

“谁知道呢,可能是天生的聪明吧。”

他们不知道的是,朱贝贝的“秘诀”根本不是天生的聪明,而是她比别人多花了三倍的时间。当别人在宿舍聊天的时候,她在做题;当别人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,她在背书;当别人在周末睡懒觉的时候,她已经在教室里坐了两个小时了。

但成绩好并不能让她免于被嘲笑。事实上,在某些人眼里,成绩好反而成了她被嘲笑的理由。

有个女生叫陈思思,是县城本地的,家里开了个建材店,条件不错。她长得很漂亮,穿着打扮也很时髦,在年级里有一群追随者。她看朱贝贝不顺眼,原因很简单——朱贝贝的成绩比她好,而且朱贝贝从来不巴结她。

“你们看朱贝贝那件衣服,”陈思思在食堂里大声说,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,“那件白衬衫,我从开学就看她穿着了,到现在都没换过。是不是只有这一件衣服啊?”

周围的人笑起来。有几个女生跟着附和:“对啊,我也发现了,好像真的只有这一件。”“不会是没钱买衣服吧?”“那也太惨了吧。”

朱贝贝端着餐盘从她们旁边经过,听到了这些话,但她没有停下脚步。她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开始吃饭。今天的菜是土豆丝和炒青菜,三块钱一份,米饭管够。她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地嚼,好像这些话跟她没有关系。

但她心里不是不难过的。她只有两件白衬衫,轮流换着穿,洗了穿,穿了洗,确实没有别的衣服。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,她知道妈妈已经尽力了,但她还是会在深夜里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象自己穿着新衣服的样子。

不是那种很贵的、名牌的衣服,就是一件普通的、新的、不是从夜市买来的衣服。一件白色的、没有任何补丁的、领口没有毛边的T恤。

她想了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跟妈妈提过。

陈思思对朱贝贝的敌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。她开始在课堂上针对朱贝贝——每次朱贝贝回答问题,她就在下面小声地发出“嘁”的声音;每次朱贝贝被老师表扬,她就翻个白眼,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。

有一次,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了朱贝贝的作文,说这篇文章写得好,感情真挚,语言优美,让全班同学学习。陈思思在下面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:“穷人的作文嘛,当然感情真挚了,因为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感情啊。”

全班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小声笑了。

朱贝贝坐在座位上,手握着笔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反驳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她只是看着黑板,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程表,第一节课是数学,第二节课是英语,第三节课是物理。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字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在念一道咒语,把自己从那个场景里拉出来。

数学课代表叫陆远,是年级第一。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看起来像个书呆子。但陆远有一个特点——他特别讨厌不公平的事情。

陈思思在食堂里嘲笑朱贝贝的那天,陆远也在。他没有当场说什么,但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走到朱贝贝面前,把自己的饭卡递给她。

“我充多了,吃不完,你帮我用掉一些吧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朱贝贝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,愣了一下。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是给你的,”陆远把饭卡放在桌上,“是请你帮忙。我这个人不会算账,每次都充太多,月底用不完就浪费了。你帮我用掉,也算是帮学校节约粮食。”

这个理由蹩脚得让人想笑。朱贝贝看着那张饭卡,又看了看陆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。她没有再拒绝,把饭卡收下了。

那天晚上,她用陆远的饭卡在食堂吃了一碗红烧肉面。五块钱,热腾腾的,面条劲道,红烧肉炖得软烂,汤汁浓郁,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面。

第二天她把饭卡还给了陆远,卡里的余额一分没少。她在卡上贴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谢谢,但我不能要。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
陆远接过饭卡,看了那张纸条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。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但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帮过朱贝贝。他好像明白了什么——朱贝贝不需要别人的施舍,她需要的是尊重。

高二那年分文理科,朱贝贝选了理科。她的文科成绩也很好,但她觉得理科更有“用”,将来就业面更广。她需要一份好工作,需要挣很多钱,需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。文科太奢侈了,她奢侈不起。

理科班的学习强度比文科班大得多。物理、化学、生物,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理解和练习。朱贝贝的物理不太好,尤其是力学部分,她总是搞不清楚受力分析。第一次物理月考,她只考了七十多分,全班排名三十开外。

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恐惧。

她不是一个害怕失败的人,但她害怕掉下去——掉回到那个被人看不起的、一无所有的位置。成绩是她唯一的武器,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。如果连成绩都没有了,她还剩下什么?

她开始疯狂地补物理。她去书店买了一本二手的物理习题集——正版的新书太贵了,要三十多块,二手的那本只要八块钱,虽然书页泛黄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皱皱巴巴的,但题目还看得清。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做了三遍,每一道题都做了详细的笔记,把受力分析的方法总结成了一张大大的表格,贴在床头,每天睡觉前看一遍。

一个月后的期中考试,她的物理考了九十二分,全班第五。

物理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她。“朱贝贝同学这次的进步非常大,”老师说,推了推眼镜,“从七十多分到九十二分,说明只要肯下功夫,没有学不好的科目。大家都要向她学习。”

朱贝贝坐在座位上,听着老师的表扬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。但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她想起了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。

每天晚上熄灯之后,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。手电筒的光很暗,看久了眼睛会疼,她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,然后再继续。宿舍里的其他女生都睡着了,有人打着轻微的鼾声,有人在梦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,只有她一个人醒着,在黑暗中跟那些物理题搏斗。

有一次,她实在是太困了,做着做着就睡着了。手电筒还亮着,照在被子上,发出昏黄的光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她发现那本习题集被压在了胳膊底下,书页上有一道口水印子。

她看着那道口水印子,忽然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苦涩的、自嘲的笑。她想,如果陈思思她们看到她这个样子,不知道会说些什么。大概会说她“穷到连觉都不舍得睡”吧。

但那又怎样呢?

她不在乎了。

高二下学期,发生了一件事,让朱贝贝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公。

学校组织了一次数学竞赛,选拔优秀的学生参加省级比赛。朱贝贝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,年级排名前五,她觉得自己有希望入选。她认真准备了很久,把历年竞赛题做了一遍又一遍,笔记写了厚厚一本。

选拔考试那天,她发挥得很好,卷子上的每一道题她都做出来了,有几道题她还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。考完出来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肯定能入选。

成绩出来那天,她去看榜。

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。
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没有。还是没有。她仔细地看了每一个名字,一共十个人,陆远在第一,陈思思在第七。

陈思思。

朱贝贝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她知道陈思思的数学成绩,在班里排中上游,绝对达不到竞赛的水平。但陈思思的名字赫然在列,而她的名字不知所踪。

她去找了数学老师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头发花白,说话慢悠悠的,看起来很和蔼。

“周老师,我想看看我的竞赛选拔考试卷子。”朱贝贝说。

周老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不自然。“卷子已经封存了,”他说,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,你的成绩确实差了一点。”

“差了多少?”

“这个……具体分数我不方便透露,但你真的就差一点点,下次还有机会嘛。”

朱贝贝看着周老师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躲闪,不敢直视她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周老师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陈思思的爸爸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?”

周老师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,让朱贝贝出去。

朱贝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
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

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:朱贝贝,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。有些人的起点比你高,有些人的路比你平,有些人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。但那又怎样?他们可以拿走你的名额,但他们拿不走你的能力。他们可以不让你参加竞赛,但他们阻止不了你高考。

高考才是最公平的战场。在那里,没有人能替考,没有人能走后门,没有人能用关系买来分数。一张卷子,一支笔,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

她要做的,就是在那个战场上,赢了所有人。

高三那年,朱贝贝的生活变成了一场苦行僧式的修炼。

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。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,中间除去吃饭和上厕所,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。她把手机锁在柜子里,一个月只开一次,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。她不跟任何人聊天,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,不去超市,不去逛街,不去做任何跟学习无关的事情。

她的生活半径不超过学校的围墙。教室、食堂、宿舍,三点一线,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,嘀嗒嘀嗒地走着,一刻不停。

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。

首先是胃。长期吃冷馒头和泡面,加上不规律的饮食,她的胃开始频繁地疼。有时候疼得厉害,她就用手按着胃,弯着腰继续做题。她不请假,不去医务室,因为请了假就要耽误学习,去了医务室就要花钱。

然后是眼睛。长期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,她的视力下降得很快。高一的时候她坐在倒数第三排还能看清黑板,到了高三她必须坐在前两排才行。但她不敢去配眼镜,一副眼镜要两百多块,她拿不出这个钱。她只能眯着眼睛看黑板,眯得久了,眼角就酸酸的,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流泪。

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这些。

但陆远注意到了。

那天晚自习结束,朱贝贝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,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纸袋。纸袋是那种普通的牛皮纸袋,没有写名字,没有留纸条。她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瓶胃药、一盒眼药水,还有一袋面包。

她愣住了。

她抬起头,看到陆远正背着书包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但说了一句话:“药是医生开的,我吃不完。面包是食堂买的,我不爱吃。”

然后他就走了。

朱贝贝抱着那个纸袋,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站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,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个牛皮纸袋上,照在那瓶胃药的白色瓶盖上。

她把纸袋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。

那天晚上,她没有学习到十二点。她十一点就上了床,把那袋面包放在枕头旁边,闻着面包的香味,闭上眼睛,睡了一个很踏实的觉。

高考前一个月,朱贝贝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第一名了。

她把所有的模拟卷子都整理好,摞在一起,有半人高。那些卷子上的每一道题她都做过至少三遍,每一个红笔修改的痕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它们翻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翻一本写着自己三年青春的书。

那本书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,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,只有一个女孩日复一日地、沉默地、倔强地坐在书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未来。

高考前三天,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妈,我快考试了。”她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李秀兰的声音响起来,有点沙哑,有点颤抖:“贝贝,别紧张,正常发挥就行。妈妈相信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贝贝说。她想说很多话,想说妈妈你辛苦了,想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让你过上好日子,想说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人推倒在地上的小女孩了。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最后她只说了一句: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坐在宿舍的床上,把脸埋在枕头里,哭了一会儿。不是伤心的哭,不是委屈的哭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复杂的、混着苦和甜的哭。

她哭这三年太苦了。苦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,苦到她会在深夜里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,苦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发条,随时都会断掉。

但她也哭这三年值得。值得到她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都选择了坚持,值得到她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把命运从那些人手里夺了回来,值得到她终于可以站在高考的门口,堂堂正正地说一句——我准备好了。

高考那天,朱贝贝穿了一件白衬衫。

不是那件洗得发旧的、领口磨毛了的白衬衫。那件衬衫她已经穿不下了,高中三年她长高了不少,那件衬衫的袖子短了一大截,像件七分袖。但她还是把它带来了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枕头底下,像护身符一样。

她穿的是妈妈寄来的新衬衫。李秀兰在服装厂用内部价买了一件,纯白色的,棉质的,领口和袖口都整整齐齐的,没有补丁,没有毛边,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。

朱贝贝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,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有点陌生。她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女孩了,但她又说不上来自己变成了什么样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拿着准考证和笔袋,走进了考场。

考场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。朱贝贝坐在座位上,把准考证摆在桌角,把笔一支一支地摆好,然后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“朱贝贝,你不是窝囊废。你是要做大事的人。”

然后她睁开眼睛,翻开试卷,开始答题。

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朱贝贝正在县城的超市里买日用品。她的手机响了,是班主任打来的。班主任的声音很大,大到她旁边的人都听到了。

“朱贝贝!你考了全县第一!全省第三十八名!你考上京大(北京大学)了!”

朱贝贝拿着手机,站在超市的货架前,愣了很久。

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,有人鼓掌,有人说“这孩子真厉害”,有人拿起手机拍照。朱贝贝站在那里,耳朵里嗡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清,什么都看不清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,流了满脸。

她哭得像个孩子。

不,她本来就是孩子。她是一个十八岁的、从未被命运善待过的、但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孩子。

那天晚上,她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,哭了很久。李秀兰在电话那头也哭了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母女俩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哭成了两个泪人。

最后是朱贝贝先停下来的。她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对着电话说:“妈,我说过,我会翻身的。”

李秀兰在电话那头使劲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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