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A大,银杏叶黄了一半。
苏念窝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《影视剧本写作教程》,旁边搁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咖啡。她刚在校刊编辑部赶完一篇影评,手指还搭在键盘上,脑子里反复斟酌着最后一段的措辞。
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她没在意。
手机震了一下,她瞥了一眼——林暖暖的消息。没点开。又震了一下,还是林暖暖。接着是第三下、第四下,像被人按了连发键。
苏念皱了皱眉,划开屏幕。
“苏念!!!你看消息了吗!!!”
“出大事了!!!”
“陆时晏拍戏摔了!!!”
“送校医院了!!!”
“全校都疯了!!!”
五条消息,五个感叹号。苏念面无表情地看完,打了两个字回复:“哦。”
不是她冷血。陆时晏——表演系大四学长,当红顶流,A大行走的招生简章——跟她有什么关系?她连他演过什么戏都说不全,只知道这人脸很白、腿很长、粉丝很多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反应!!!他现在在校医院!!!全校女生都去了!!!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是女生啊!!!”
“我是写稿子的女生。不追星。”
“这不是追星!!!这是见证历史!!!快来!!!
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看剧本。
三秒后,她又翻过来,打了两个字:“在哪?”
她不是被林暖暖说服了。是因为图书馆实在待太久了,脖子疼,出去透透气也好。
校医院门口的人,比苏念想象中多了十倍。
她隔着五十米就看到乌泱泱的人头,里三层外三层,把急诊楼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,有人捂着嘴在哭,还有几个女生互相搀扶着,活像刚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。
苏念站在人群外围,踮了踮脚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这儿!”林暖暖从人堆里挤出来,头发都歪了,满脸兴奋,“你怎么才来!都进去好久了!”
“进去?谁进去了?”
“陆时晏啊!担架抬进去的!我亲眼看到的!”林暖暖攥着她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在拧毛巾,“听说是在片场吊威亚摔的,直接从三米高的地方掉下来——天哪他不会骨折吧?不会脑震荡吧?他下周还有综艺要录呢!”
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我是新闻系的!这是专业素养!”林暖暖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全校都在传,我还能不知道?”
苏念无语地看了看四周。确实,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,表情统一得像复制粘贴——震惊、心疼、外加一点点“我能不能混进去看一眼”的急切。
“来了来了!医生出来了!”
人群骚动起来,所有人往前挤。苏念被林暖暖拽着,身不由己地往里面涌。她个子不算矮,一米六五,但在人堆里还是被夹得喘不过气。
急诊楼的门开了,两个护士先出来,接着是推着担架床的急救人员。担架床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薄毯,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露出的半张脸白得像纸。
苏念在人群的缝隙里瞥了一眼——那张脸确实好看,即使苍白、即使狼狈、即使被一堆仪器和管子围着,还是好看得不像真人。
“陆时晏!陆时晏你没事吧!”
“学长!学长看看我们!”
粉丝们的喊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开始哭,哭声像会传染,几秒钟就蔓延成一片。
苏念被挤得脚都快离地了,正要往后撤,人群突然猛地往前一涌——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,她整个人失去平衡,踉跄着跌出了人群,直接撞到了担架床旁边的警戒线上。
保安伸手要拦她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了担架床上那双眼睛。
陆时晏的眼睛是很好看的——这是苏念后来反复回忆这个瞬间时,脑子里唯一能捕捉到的念头。
琥珀色的瞳仁,因为虚弱蒙着一层水雾,像被雨淋过的玻璃珠。他半睁着眼,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的人群,似乎什么也没看清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,焦距从模糊变清晰,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。苏念被他看得发毛,本能地想往后退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
他动了动嘴唇,氧气面罩后面发出含混的气音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那个词太清晰了,清晰到苏念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三秒。
“老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虚弱的气声,但在鸦雀无声的医院门口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看到陆时晏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修长的手指微微发抖,朝她的方向够了一下。那个动作虚弱又固执,像小孩子够玩具,够不到也不肯放下来。
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,眼睛闭上了。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白雾,呼吸平稳——只是昏过去了。
但已经没人关心这个了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苏念,目光里有震惊、有愤怒、有不可置信,还有刀片一样的嫉妒。
林暖暖在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尖叫。
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图书馆出来没换衣服,穿着起球的灰色卫衣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还挂着熬夜写稿的黑眼圈。
她再看看担架床上的陆时晏——即便昏迷着,那张脸也精致得像杂志封面。
老婆?
她?
苏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人摔的是脑子吧?
后来的事,苏念记不太清了。
她只记得自己被保安请到一边“稍等”,林暖暖冲过来抱着她又哭又笑说“你红了你知道吗”,然后手机开始疯了一样地震——不是林暖暖,是陌生人。微博消息、微信好友申请、短信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#陆时晏女友#”上了热搜。
“#苏念是谁#”也上了热搜。
一条接一条的推送弹出来,像有人在她手机里放了烟花。
她划掉推送,又弹出来。划掉,又弹出来。
最后她干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十月的天很高很蓝,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,好看得像电影镜头。
而她的人生,从刚才那声“老婆”开始,大概也要变成电影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急诊楼的门又开了。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,三十岁上下,戴金丝边眼镜,表情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。
他扫了一圈人群,目光精准地落在苏念身上。
“苏念同学?”
苏念站起来:“是我。”
男人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我是陆时晏的经纪人,周明远。方便借一步说话吗?”
苏念看了一眼林暖暖,后者正用口型疯狂地说“去去去去去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可以。”
周明远侧身让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苏念跟着他往急诊楼里走,身后是几百道几乎要把她后背烧穿的目光。
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暖暖站在人群最前面,双手比了个大拇指,表情是“你要飞黄腾达了”。
苏念转过头,推开了那扇门。
她不知道里面等着她的是什么,但她隐约觉得,从这一刻起,她的世界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