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跟着周明远走进急诊楼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的咖啡还搁在图书馆桌上。
这个念头很荒谬。她知道。
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消化刚才发生的事——几百号人面前,当红顶流指着她喊“老婆”,然后热搜爆炸,然后她被经纪人“请”进医院。任何一个正常的二十岁女孩,面对这种场面,脑子里应该想什么?
苏念选择了想咖啡。
至少咖啡不会让她心跳失控。
周明远走在她前面,步伐很快,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他一句话都没说,苏念也乐得安静。她趁机掏出手机,屏幕一亮,差点没拿稳。
微博消息:999+。
微信好友申请:999+。
未接来电:47个。
她点开微信,林暖暖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:
“你进去了吗!!!”
“他们没为难你吧!!!”
“苏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热搜第一!!!”
“不是第二不是第三是第一!!!”
“我妈都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!!!”
“你快回我消息我要急死了!!!”
苏念打了四个字:“我没事,晚点说”发出去。
林暖暖秒回:“你怎么可能没事!!!”
苏念没再回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攥在手心,抬头看周明远的背影。这个男人从见面到现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戴了张面具。她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:不好惹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棕色的木门,门牌上写着“VIP病房”。周明远敲了两下,推开门,侧身让苏念先进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病房比她想象的大。
准确地说,比她租的那间卧室还大。有沙发、有茶几、有鲜花、有冰箱,墙上挂着液晶电视,窗台上摆着一排绿植。要不是床头有监护仪和输液架,苏念会以为进了哪家酒店的房间。
然后她看到了陆时晏。
他半靠在病床上,枕头垫得很高,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。氧气面罩已经摘了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近距离看,那张脸确实好看得过分——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嘴唇因为虚弱有点发白,但形状很好看。
好看归好看,苏念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。
她注意到的是——他右手正捏着一颗葡萄往嘴里塞。
动作自然,流畅,甚至有点悠闲。
周明远清了清嗓子。
陆时晏的手停住了。葡萄悬在嘴边,距离不到两厘米。他看到苏念,眼神闪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去,葡萄藏到枕头底下,身体往下一滑,重新摆出“虚弱”的姿态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苏念:“……”
周明远面无表情地说:“医生马上来。你们两个先待着。”
然后他转身出去了,还把门带上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声,窗外的风吹动绿植的叶子。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病床上那个刚才还在吃葡萄、现在一脸“我好虚弱”的男人。
陆时晏也看着她。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刻意放得很慢。演得挺像那么回事。
苏念开口了:“葡萄好吃吗?”
陆时晏没动。
“我看到你藏枕头底下了。”
陆时晏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沉默了三秒,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掌心躺着那颗捏扁了的葡萄,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:“……你要吃吗?”
苏念盯着那颗被他攥得快要出汁的葡萄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用了。”
医生来得很快。
周明远带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胸牌上写着“神经外科主任”。主任拿着检查报告,翻了几页,又看了看陆时晏,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陆先生的情况……”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。CT没问题,脑电图没问题,血常规没问题。从医学角度来说,他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。”
苏念看向陆时晏。
陆时晏盯着天花板,表情专注得像在数天花板上的纹路。
“那失忆呢?”周明远问。
主任推了推眼镜:“这个……我检查下来,没有发现任何导致失忆的生理基础。当然,心理因素也有可能,但——”他看了陆时晏一眼,“我个人倾向于,陆先生的身体状况良好,可以随时出院。”
苏念听懂了。
翻译过来就是:这人没病。
主任走后,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周明远靠在墙上,双臂交叉,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时晏。苏念站在床边,等着一个解释。
陆时晏终于不看天花板了。他慢慢坐起来,把枕头底下的葡萄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抬起头,对上苏念的目光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刚才装出来的虚弱,也不是被拆穿后的尴尬。是一种苏念形容不出的认真,认真到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把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没有刚才喊“老婆”时的虚弱气声,也没有吃葡萄时的悠闲。就是很普通的、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男生的声音。
苏念没说话。
“我没失忆。”他看着她,“从头到尾都没有。”
苏念攥紧了手里的手机。
“那你在医院门口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,“你故意的?你认识我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。
他没有否认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,“苏念,中文系大三,校刊《文苑》的编辑。”
苏念愣住。
“你写过一篇关于《海上钢琴师》的影评,发在校刊第三十七期。你还写过一篇关于剧本结构的分析,发在学校的论坛上。”他的目光没有移开,“你上学期在现代文学课上交的期末论文,写的是‘新世纪以来中国电影中的女性形象变迁’,李教授给了九十二分,是全班最高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监护仪的嘀嗒声。
苏念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第一反应不是“他怎么知道”,而是“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病”。
正常人会记住这些吗?
“你……调查我?”
“不是调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……注意。”
苏念觉得自己的大脑短路了好几秒。一个顶流,注意她?注意她的影评、她的论文、她的校刊文章?这比他在医院门口喊“老婆”还离谱。
“为什么?”她听到自己问。
陆时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写的那些东西……很真。”
苏念没听明白。
“大部分人写影评,都是在炫技。掉书袋,堆术语,说一堆漂亮话,其实什么都没说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很直,“你不是。你是真的在看,在感受。你看得见别人的努力,也看得见别人的敷衍。”
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写的东西里有一句话,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你说:‘真正的表演不是演给别人看的,是演给自己看的。’”
苏念想起来了。那是她两年前发在匿名论坛上的一句话,评论的是一个她当时很欣赏但不出名的小演员。那个小演员的演技青涩但真诚,她在帖子里写了很长一段分析,最后用那句话收尾。
她发帖的时候用的是网名,而且那个论坛早就注销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句话是我写的?”
陆时晏没有回答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,苏念突然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顶流,像一个……藏了很多秘密的人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不是随便选的。”
苏念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,啪地断了。
她转身就走。
“等一下!”
陆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点慌。苏念没停,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。
“苏念!”
她没回头。她不想回头。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在医院门口被几百号人围观、手机被消息炸到死机、被经纪人像押犯人一样带进来的画面。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这个人“注意”她?
门把手还没拧下去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按住了门板。
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,赤脚站在她身后,手臂越过她的肩膀撑在门上。他比她高很多,整个人几乎把她罩住。苏念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,还有一点葡萄的甜味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呼吸还没喘匀,“说完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”
苏念没动,也没回头。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听到他说——
“苏念,只有在‘扮演’你男朋友的时候,我才能做回真实的自己。”
他的手从门板上垂下来,声音低下去:“我知道这很蠢。我知道我不该骗你。但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太累了。”
苏念握着门把手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当‘陆时晏’太累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要微笑,要完美,要说对的话,要做对的事。我演了十几年,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。
苏念慢慢转过身。
他站在她面前,赤着脚,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领口露出一截锁骨。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才不用演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不用我完美,不用我讨好,你甚至不在乎我是谁。你只是……把我当普通人。”
苏念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她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,“你在医院门口那出戏,是为了什么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哪怕是用合约绑住我?”
“我知道我很自私。”他低下头,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目光很直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但是我怕如果不用这种方式,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靠近你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周明远走进来,看到两人的姿势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多问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。
“苏念同学,”他的语气公事公办,“公司这边拟了一份协议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看一下。”
苏念低头看茶几上的文件。封面印着几个字——
《保密协议》及《合作意向书》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条款写得很清楚:乙方(苏念)以“陆时晏女友”的身份参与相关活动,甲方支付相应报酬。不得泄露合约内容,不得在公开场合做出有损艺人形象的行为……
密密麻麻的字,苏念没看完。
她只看到了最后一页的那串数字。
六个零。
她抬头看陆时晏。他站在窗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手垂在身侧,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苏念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,想起下个月的房租,想起妈妈上个月说腰又疼了但舍不得去医院检查。
她拿起笔,翻到最后一页。
陆时晏的手指不抖了。
苏念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: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许公开,不许假戏真做,报酬日结。”
陆时晏想都没想:“可以。还有吗?”
苏念又加了一条:“我随时可以终止。”
陆时晏犹豫了一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苏念低头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签完字,她把笔放下,拿起自己那份协议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陆时晏的声音:“苏念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。她低头看手里的协议,封面上“保密协议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手机又震了。林暖暖的消息:“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!!!”
苏念打了几个字:“签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但至少——下个月的房租,有着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