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推开寝室门的时候，林暖暖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装了弹簧。手机、耳机、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，她看都不看，两步跨到苏念面前，双手按住她的肩膀，上下打量了足足十秒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苏念摇头。
“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？”
苏念摇头。
“那你手里的文件是什么？”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她攥了一路的《保密协议》，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。她沉默了两秒，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，拉上拉链。
“没什么。”
林暖暖的眼睛眯起来：“苏念，你骗人的技术真的很差。”
陈思雨从上铺探出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苏念脸上停留了三秒，然后收回去了。没说话。苏念有时候觉得陈思雨那双眼睛比CT机还厉害，什么都能照出来。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苏念把书包塞进柜子，“就是解释了一下误会，澄清了一下事实，然后就回来了。”
林暖暖明显不信：“澄清什么？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你老婆，你跟我说澄清了？”
“他摔到头了，胡言乱语。”苏念面不改色，“医生说可能是短暂性意识障碍，现在已经恢复了。”
她说谎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，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。小时候不想让妈妈担心，她学会了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离谱的谎话。妈妈每次都信。但林暖暖不会相信。
“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苏念看着她的眼睛：“他摔到头了，胡言乱语。”
林暖暖盯了她五秒，败下阵来：“行吧。那热搜怎么办？现在全网都知道你是‘陆时晏的神秘女友’了。”
“热度会过去的。”苏念爬上床，拉好帘子，“明天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她躺在黑暗中，听着林暖暖和陈思雨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微博推送还在继续，她设置了个性化推荐关闭，又关了通知权限，最后干脆开了飞行模式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她把那份协议上的条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不得公开关系、不得接受采访、不得在任何场合提及合约内容。报酬按日结算，每周一打款。合约期限暂定三个月，可提前终止。
三个月。
九十个日夜。
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。
苏念闭上眼睛，在心里算了一笔账：三个月的报酬，够她交完下学期的学费，够妈妈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，够给家里换一台不吱吱响的洗衣机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不是贪钱，”她小声对自己说，“是刚好需要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，像在替谁叹气。
第二天早上，苏念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关掉飞行模式，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。她没来得及看，一个陌生号码就打进来了。
“苏念同学，我是周明远。十点，校门口，有人接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苏念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九点十五。她用了十分钟洗漱，五分钟换衣服，在三秒钟内做了一个决定：把林暖暖塞过来的面包叼在嘴里，冲出了宿舍。
“你干嘛去！”林暖暖在身后喊。
“打工！”
“打什么工要周六早上十点去！”
苏念没回答，已经跑远了。
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，车窗贴了防窥膜，看起来低调又贵得离谱。车门从里面推开，周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，头也没回：“上车。”
苏念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陆时晏穿着件白色卫衣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靠在座椅上，看起来像是没睡醒，卫衣的帽子边缘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苏念坐进后排最远的角落，把书包抱在身前。
车开了。
安静了大概三十秒。
“早。”陆时晏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帽子底下传出来。
苏念没理他。
“你吃早饭了吗？”
没理。
“我让助理买了三明治，在袋子里。”
苏念低头看，座位旁边果然有个纸袋，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。牛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：三分糖。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喝奶茶确实只加三分糖，但这件事只有林暖暖和陈思雨知道。陆时晏是怎么……
“我不喜欢喝牛奶。”她把纸袋推回去。
帽子底下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一只手从卫衣袖子里伸出来，把纸袋又推回来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他说，“牛奶助眠。”
苏念皱眉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？”
帽子底下没回答。但她注意到陆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黑眼圈很明显。”
苏念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睛下方，然后意识到他在看她。被帽子挡住视线还能看到她有黑眼圈？这人到底长了什么眼睛？
她没再说话，把牛奶喝了。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，胃里暖暖的。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。周明远带他们坐电梯上到十八楼，走廊里铺着地毯，墙上挂着各种电影海报。苏念认出其中几张是陆时晏的作品。
“这里是？”她问。
“工作室。”周明远推开一扇门，“你们今天在这里待着。有需要会提前通知。”
苏念没听懂：“什么需要？”
周明远终于看了她一眼，表情像在说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”。
“苏念同学，你现在是陆时晏的女朋友。虽然是假的，但对外，你们就是真的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所以他去哪儿，你去哪儿。他做什么，你陪着。这叫‘维持人设’。”
苏念觉得自己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要……整天跟着他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他去洗手间我也跟着？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秒：“那倒不用。”
陆时晏在身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。苏念回头瞪他，他立刻把帽子拉得更低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
工作室很大，有客厅、有厨房、有游戏区，还有一间装满剧本和DVD的房间。苏念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准备继续改校刊的稿子。
陆时晏坐在她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本剧本，半天没翻一页。
苏念打字。
陆时晏翻了一页。
苏念继续打字。
陆时晏又翻了一页。
苏念停下来，抬头看他：“你一直看我干嘛？”
帽子底下露出半张脸，耳朵尖有点红：“没看你。我在想台词。”
“你想台词往我这个方向看？”
“这个方向采光好。”
苏念看了一眼窗户——在他背后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合上电脑：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？”
安静了。
他把剧本放下，慢慢摘掉帽子。没有了帽檐的遮挡，苏念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清他的脸——比昨天在病房里看到的好看十倍，但也比昨天看起来疲惫十倍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，嘴唇有点干，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。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顶流。像一个普通的、没睡好的、二十二岁的男生。
“我跟你说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你‘注意’我。为什么？”
他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帽子。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短。这双手出现在杂志封面上过，她见过那张图——手指夹着一张牌，眼神凌厉，配文是“天生的演员”。
但现在这双手在转一顶帽子，转得有点笨。
“你写的东西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让我觉得……被看见了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，演员这个职业很有意思。你站在台上，所有人都看着你，但大部分时候，他们看到的不是‘你’，是‘角色’。是灯光，是服装，是包装出来的那个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演了十六年戏，有时候照镜子，都不知道镜子里那个人是谁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但你写的那些东西不一样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很直，“你写的不是‘陆时晏的演技分析’，你写的是‘一个人为什么这样演’。你在乎的不是好不好看，是为什么。”
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那句话，是她两年前在匿名论坛上写的。她写的是：“评价一个演员，不要只看他演得好不好，要看他为什么这样演。每一个选择背后，都是一个人的理解、挣扎和努力。你可以不喜欢，但不能看不见。”
她当时写这段话的时候，是在深夜，刚看完一部冷门电影，心里有很多话不知道该跟谁说，就敲在了键盘上。
她没想到有人会记住。
更没想到记住的人，是陆时晏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话是我写的？”
陆时晏没有回答。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眼睛。
“不重要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我去倒杯水。你要喝什么？”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，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，而她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些秘密，都跟她有关。
她低头看电脑屏幕，文档上的光标还在闪，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了。
手机震了。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下午有安排。苏念，你准备一下。”
苏念回：“准备什么？”
“见人。”
“见谁？”
周明远没回。
陆时晏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，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。玻璃杯上凝着水珠，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苏念抬头看他，他已经坐回对面，帽子遮着脸，假装在看剧本。
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水，是温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觉得这杯水比刚才的牛奶还要暖。
下午两点，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周明远推门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，三十多岁，短发，干练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这是王姐，宣发主管。”周明远介绍，“接下来苏念的对外形象，由她负责。”
苏念站起来，有点懵：“对外形象？”
王姐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专业又迅速，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过了一遍。苏念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是起球的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什么都没涂。
她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王姐却笑了：“底子不错。”
苏念不确定这是客套还是真话。
“接下来有几个安排。”王姐翻开文件，“第一，形象照拍摄，明天下午。第二，社交账号审核，现有的全部清空，以后发什么要经过团队。第三，公开场合的言行培训，下周开始。”
苏念一条一条听着，脑子里嗡嗡的。
“等一下，”她打断，“我只是……合约女友，不需要做这些吧？”
王姐看了周明远一眼。周明远面无表情地说：“合约女友也是女友。不能被拆穿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合约上确实写了“配合甲方完成相关工作”这一条，她当时觉得只是走个过场，没想到来真的。
陆时晏在旁边突然开口：“不用勉强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苏念身边，低头看她：“如果你不想拍照片，可以不拍。不想培训，可以不去。那些都是形式，不重要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放低了，只有她能听到，“如果你愿意的话……我想让你知道，不是因为我需要你配合。是因为，我想让所有人知道，你很好。”
苏念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王姐在旁边清了清嗓子：“那拍摄的事……”
“拍。”苏念听到自己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看着王姐：“但是衣服我自己挑。不穿暴露的，不穿夸张的，不穿我不舒服的。”
王姐笑了：“行。有要求就好办。”
陆时晏站在她旁边，帽檐底下露出一点嘴角，弯弯的。
苏念假装没看到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，王姐给她讲了一些基本注意事项——怎么面对镜头、怎么回答记者提问、怎么在公开场合和陆时晏互动。苏念听得头大，用手机备忘录记了十几条。
临走的时候，王姐看了她一眼：“苏念，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真的只是合约女友？”
苏念愣住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王姐笑了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苏念站在工作室门口，心里乱糟糟的。她低头看手机，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笔记，最上面一行是她自己打的——
“记住：假的。都是假的。”
她把那行字删了。
然后又打了一遍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林暖暖不在，陈思雨戴着耳机在看书。苏念爬上床，拉好帘子，把那份协议从书包里翻出来，看了第三遍。
手机亮了。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我来接你。别穿那件灰色卫衣。——陆时晏”
苏念盯着屏幕，打了几个字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？”
对方秒回：“问的辅导员。”
苏念无语：“辅导员凭什么给你？”
“我说我是你男朋友。”
“我们是假的！”
“辅导员不知道。”
苏念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。手机又震了，她拿起来看。
“开玩笑的。我跟辅导员说你校刊要采访我。晚安，苏念。”
苏念盯着“晚安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回了一个句号。
对方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。
她又回了一个句号。
这次对方没再发了。
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睛。今天发生了太多事，她需要消化一下。脑子里像有一百个文件夹同时在打开，每一个都写着“待处理”。
她翻了个身，闻到被子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。
突然想起陆时晏说的那句话：“你写的那些东西，让我觉得被看见了。”
她小声说：“谁要你看见了。”
窗外有风，吹得银杏叶沙沙响。苏念不知道的是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有人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“。”笑得眼睛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