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。
小短假的第二天下午两点，她站在公寓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，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服、笔记本电脑、充电线、一本《影视剧本写作教程》，还有林暖暖硬塞给她的“应急物资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苏念当时看着那个粉色小包问。
“创可贴、碘伏、止痛药、胃药。”林暖暖一本正经地数，“万一他打你，你得有东西处理伤口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打我？”
“万一他有暴力倾向呢？万一是变态呢？万一是……”
“林暖暖。”苏念打断她，“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？”
“我是在为你的人身安全着想！”林暖暖理直气壮，然后又往包里塞了一盒东西，动作飞快，苏念没看清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！应急的！你不用管！”
苏念当时没多想。现在站在公寓门口，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门开了。
陆时晏穿着那件恐龙睡衣站在门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。他看到苏念和她的行李箱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张“高冷脸”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苏念拖着行李箱走进去，发现公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。客厅茶几上堆满了剧本和零食袋，沙发上搭着两件外套，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烧焦的锅。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，其中一件白色衬衫的袖口破了一个洞。
苏念站在玄关，沉默了三秒。
陆时晏站在她旁边，也跟着沉默了。
“我可以解释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最近很忙。”
“忙着把锅烧焦？”
“……那是意外。”
苏念看了他一眼。他心虚地移开目光，开始用脚把地上的零食袋往沙发底下踢。动作很熟练，显然不是第一次。
苏念叹了口气，把行李箱靠在墙边，挽起袖子走进厨房。
“你干嘛？”陆时晏跟在后面。
“洗碗。”
“不用，我……”
“你请了钟点工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让这只锅在水里泡到发霉？”
陆时晏闭嘴了。
苏念打开水龙头，挤了点洗洁精，开始刷那只烧焦的锅。焦黑的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她刷得很用力，像是在惩罚这只锅——或者说，惩罚自己为什么要签那份合约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她回头一看，陆时晏正蹲在地上，把散落的零食袋一个一个捡起来，塞进垃圾袋里。恐龙睡衣的尾巴拖在地上，沾了一层灰，他浑然不觉。
苏念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尾巴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尾巴脏了。”
陆时晏回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拍了拍，灰扑簌簌地掉下来。他没拍到，尾巴又垂下去了。
苏念转过头继续刷锅，把笑憋了回去。
收拾完厨房，苏念开始收拾客厅。陆时晏跟在后面，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，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。
“你不用跟着我。”
“我想帮忙。”
“那你把沙发上的衣服叠了。”
陆时晏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件外套，拿起来，认真地叠。叠完一件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团揉皱的纸。他看了看，又打开重新叠，这次更歪了。
苏念在旁边看着，忍了三秒，走过去把衣服拿过来：“我来。”
陆时晏站在旁边，看着她把外套叠得方方正正，衣领翻好，袖子折进去，最后轻轻拍平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“你好厉害。”他说，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个科学家发明了永动机。
苏念无语：“这是基本生活技能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可以教我。”
苏念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，恐龙睡衣毛茸茸的，头发翘着一撮，眼睛亮亮的，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。
苏念把叠好的衣服塞进他怀里：“自己上网看教程。”
陆时晏抱着衣服，低头闻了闻：“有洗衣液的味道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你用的什么牌子？”
苏念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小学生对话：“……蓝月亮。”
“我记一下。”他真的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。
下午三点，公寓终于恢复了人类可居住的状态。苏念坐在沙发上，环顾四周——茶几干净了，地板没有零食渣了，厨房水槽里没有泡着锅了，阳台上那件破袖口的衬衫也被她收进了衣柜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：她来这里，是当“合约女友”的，不是当保姆的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？”他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拿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。
“合约里没有‘做家务’这一条。”
他端着牛奶走过来，放在她面前，杯壁上照例贴着一张便利贴。这次画的是一个太阳，旁边写着“辛苦了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坐在沙发另一头，“所以不算在合约里。是我想谢谢你。”
苏念看着那杯牛奶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……你不用谢我。我只是顺手。”
“顺手也值得谢。”他说，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苏念端起牛奶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度刚好。她突然想起来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？”
陆时晏没回答，低头看手机，耳朵又红了。
苏念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三秒，得出一个结论：这个人红耳朵的速度和他的知名度一样，都是顶流级别的。
下午四点，周明远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环顾了一圈公寓，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苏念觉得那是“惊讶”，但只有零点几秒，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冷漠。
“收拾过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陆时晏点头。
周明远看了苏念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但苏念觉得他什么都看出来了。
他坐在餐桌旁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苏念认出那是合约的副本，但比之前那份厚了很多。
“加了几条补充条款。”周明远推了推眼镜，“你看看。”
苏念拿起来翻看。新增的条款密密麻麻，大概意思是——
乙方（苏念）需配合甲方（陆时晏工作室）完成相关工作，包括但不限于：公开场合陪同、社交媒体互动、形象照拍摄、宣传活动出席等。乙方不得在任何场合透露合约内容，不得在合约期间与他人发展恋情，不得做出有损甲方形象的行为。
苏念一条一条看下来，表情越来越平静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那串数字，手指顿了一下——比之前谈好的多了三成。
“报酬上调了。”周明远解释，“因为工作量增加了。”
苏念抬头看陆时晏。他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她，看不到表情。
“这是你的意思？”
他转过头，目光对上她的：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值得更多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太像真心话了，真心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周明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：“如果没问题，就签了吧。”
苏念拿起笔，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。这一次没有犹豫，也没有手抖。
签完字，周明远收好文件，站起来准备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突然回头看了苏念一眼。
“苏念同学。”
“嗯？”
“合约期间，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任何事。”
苏念点头。周明远走了，门关上的瞬间，她听到他在走廊里叹了口气，很轻，但她听到了。
苏念突然觉得，这个经纪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。
晚上，苏念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东西。
公寓有两间卧室，一大一小。陆时晏坚持把大的那间让给她，说“你是客人”。苏念没推辞，因为她发现大卧室里有一张书桌，正好放她的电脑。
她把衣服挂进衣柜，把书摆在桌上，把充电线插好。做完这一切，她站在房间中央，环顾四周——窗帘是浅蓝色的，床单是新的，枕头旁边放着一盆绿萝，叶片上还有水珠。
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间房间，像是被人提前布置过的。
她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外面是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，星星点点，远处有一栋大楼的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，一闪一闪的。
手机亮了。是陆时晏的消息。
“房间还习惯吗？”
苏念回：“嗯。”
“床单是新的，洗过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枕头是记忆棉的，如果太硬跟我说，我换。”
苏念盯着屏幕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为什么准备这么齐全？”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显示了好久，最后发过来三个字：“怕你不习惯。”
苏念把手机放在窗台上，看着窗外的夜景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这个人，记得她喝三分糖的奶茶，记得她有黑眼圈，记得她喜欢甜牛奶，甚至提前把客房布置好了。
他到底还知道她多少事？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不是文字，是一张图片。苏念点开——是一碗面。卖相惨不忍睹，面条糊成一团，汤底浑浊，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黑的蛋。
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：“我学着做的。失败了。”
苏念忍不住笑了。
她回：“你用的什么面？”
“不知道。超市随便拿的。”
“下次用挂面。水开了再下，煮三分钟就捞。”
“好。我记一下。”
苏念看着屏幕，想象陆时晏穿着恐龙睡衣站在厨房里，手忙脚乱地煮面，最后端出一碗糊状物，拍照发给她的样子。
她突然觉得，这个顶流男神，好像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。
“苏念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。苏念走过去开门，陆时晏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，杯壁上照例贴着一张便利贴。这次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，旁边写着“晚安”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牛奶递过来。
苏念接过杯子：“你怎么每天都给我热牛奶？”
“因为你晚上写东西，会忘记喝水。”他说，“牛奶比咖啡好，对胃好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晚上写东西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隐约觉得，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她可能承受不住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“晚安。”他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苏念关上门，端着牛奶站在房间里。她低头看便利贴上的月亮，画得很丑，但她没有扔掉。
她把便利贴撕下来，夹进了《影视剧本写作教程》里。
然后她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准备写校刊的稿子。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很久，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。
脑子里全是陆时晏今天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。
“因为你值得更多。”
“怕你不习惯。”
“牛奶比咖啡好，对胃好。”
苏念把脸埋进手掌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苏念，你是来赚钱的。不要被一杯牛奶收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窗外的夜景很安静，远处那盏红色警示灯还在闪，一下一下，像谁的心跳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隔壁房间里，陆时晏正对着手机备忘录发呆。
上面写着——
“苏念的喜好清单：奶茶三分糖、甜牛奶、番茄牛腩、蓝色、月亮、晚上写稿、不喜欢别人叫她全名、怕冷、胃不好、吃辣会流汗……”
最后一行是新加的：“牛奶要热到60度，她不说好喝但会喝完。”
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，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：“她今天笑了三次。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