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——陆时晏的公寓,那间提前布置好的客房。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一条缝,一束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像是在叫她起床。
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:七点二十。
往常她周末都要睡到十点,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。可能是认床,可能是光线太亮,也可能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。
“哐当——”
什么东西摔了。
苏念坐起来,竖起耳朵。
“啪——”又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,伴随着一声闷哼,像被烫到了。
苏念掀开被子,穿上拖鞋,推开房门。
走廊里飘着一股焦糊味。她循着味道走到厨房门口,眼前的场景让她瞬间清醒了——
陆时晏站在灶台前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沾着一道不知道是面粉还是什么的白色痕迹。他左手拿着锅铲,右手正在试图抢救一只冒着黑烟的平底锅。水槽里泡着三只碗,里面是可疑的糊状物。地上有一摊水,旁边躺着一只打翻的油瓶。
整个厨房像被台风刮过。
苏念靠在门框上,沉默了五秒。
“你在干嘛?”
陆时晏猛地转头,看到她,表情像被抓包的小孩: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
“嗯。你在干嘛?”
“做早餐。”他心虚地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,“……或者说,试图做早餐。”
苏念走过去,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物。黑色的,看不出原材料,边缘焦成一团,中间还是生的。她皱了皱鼻子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煎蛋。”
苏念又看了一眼。完全认不出来。
“你放油了吗?”
“放了。”
“火呢?”
“最大火。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,伸手把煤气灶关了。她拿起锅铲,把那个“煎蛋”铲起来扔进垃圾桶。锅底糊了一层黑渣,她用铲子刮了刮,纹丝不动。
“你做饭之前看过教程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还做成这样?”
陆时晏沉默了一下,小声说:“教程说‘小火慢煎’,我觉得‘小火’太慢了,就开大了一点。”
苏念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,突然想起网上那些粉丝对他的评价——“高冷禁欲”“生人勿近”“完美男神”。
如果那些粉丝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,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她叹了口气,挽起袖子:“你让开。”
陆时晏乖乖往旁边站了一步。苏念打开水龙头,把锅泡上,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、一盒牛奶、一个番茄。她动作很快,打蛋、加牛奶、搅匀,番茄切片,平底锅刷干净,开小火,倒油,蛋液倒进去,用铲子轻轻推。
三分钟后,一个完美的煎蛋卷出锅了。金黄蓬松,表面微微焦黄,切面上还能看到番茄的红色,香气扑鼻。
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,转头看陆时晏。
他站在旁边,全程目瞪口呆。
“吃吧。”苏念说。
陆时晏坐下来,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语气真诚得像在给米其林三星打分。
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,喝了一口他提前倒好的水——温的,杯壁上照例贴着便利贴,这次画的是一个笑脸,旁边写着“谢谢”。
她看了那张便利贴一眼,没有撕掉,也没有扔掉。就让它贴在杯壁上,像一个小小的勋章。
“你以后别进厨房了。”她说。
陆时晏嘴里塞着煎蛋卷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想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能天天给我做饭。”他咽下去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也有自己的事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会说“因为我不想饿死”或者“因为外卖不好吃”,没想到他说的是“你也有自己的事”。
这个人,好像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,显得特别懂事。
“那你先从煮面学起。”她说,“比煎蛋简单。”
“好。”他立刻掏出手机备忘录,“你教我。”
苏念看着他认真记笔记的样子,突然觉得,这个顶流男神,可能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。
吃完早饭,苏念回房间写稿。校刊下周要交一篇专题稿,她拖了好几天了,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。
她打开电脑,文档标题还是上周打的那几个字——《光影中的女性声音》。光标在标题后面闪了又闪,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是写不出来,是静不下心。
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些声音——脚步声、椅子挪动声、有时候是低低的哼歌声。她听不清旋律,但能听出他的心情不错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林暖暖的消息:“怎么样???第一天同居感觉如何???”
苏念回:“还行。”
“他有没有奇怪的行为?”
“什么叫奇怪的行为?”
“比如半夜在走廊里走来走去?比如对着镜子自言自语?比如……”
“林暖暖,你是不是又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“我在关心你!”
苏念没回。过了一会儿,林暖暖又发了一条:“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?”
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,打了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又加了一句:“他连煎蛋都不会做。”
林暖暖秒回:“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废了吧!!!”
苏念忍不住笑了一下,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强迫自己开始写稿。
写了大概一个小时,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苏念?”
“嗯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陆时晏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端着一杯水:“你喝口水。”
苏念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——还有大半杯。但她没说,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写什么呢?”他靠在门框上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校刊的稿子。”
“关于什么的?”
“电影里的女性形象。”
他点点头,若有所思:“那你应该采访我。”
苏念抬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演过很多电影。”他顿了顿,表情认真起来,“而且我演过女性角色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来了——陆时晏两年前演过一部文艺片,在里面反串了一个女性角色,扮相惊艳,演技细腻,那是他第一次被主流影评人认可。她看过那部电影,也写过剧评。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演员,也是她第一次在匿名论坛上写关于他的文字。
“你愿意接受采访?”她问。
“可以啊。”他走进来,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,“反正我今天没事。”
苏念犹豫了一下,打开录音软件:“那我开始了?”
“嗯。”
她问了几个问题,关于角色理解、表演方法、拍摄过程中的困难。陆时晏回答得很认真,没有那些明星采访时惯用的套话,每一句都很实在。他说到那个女性角色的时候,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最难的不是扮相,是理解她。”他说,“一个在那个年代的女人,她的选择、她的挣扎、她的妥协……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进入那个状态。”
苏念听着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“你怎么进入的?”
“写日记。”他说,“以她的身份写日记。写她每天看到了什么、想了什么、害怕什么、期待什么。写了一整个笔记本。”
苏念的键盘声停了一下。
她写过类似的日记。不是角色,是她自己。在父亲去世后的那一年,她每天晚上都会写,写今天发生了什么、想了什么、梦到了什么。写满了一个本子,然后用胶带封起来,塞进抽屉最深处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“那个笔记本还在吗?”她问。
“在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要看吗?”
苏念摇头:“不用。我只是觉得……这个方法很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是很好。写下来,就好像那些情绪有地方去了,不会一直堵在心里。”
苏念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继续打字,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。
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人,好像懂她。
采访结束后,陆时晏没有走。他坐在旁边看她写稿,安安静静的,偶尔翻一下手机,偶尔看她一眼。
苏念开始不习惯了:“你没事做吗?”
“有啊。”
“那你去忙。”
“我在忙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陪你。”
苏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抬头看他。他靠在椅背上,表情自然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你不用陪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但我想。”
然后他出去了,门没关紧,留了一条缝。
苏念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,听到外面传来翻剧本的声音,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很安静,很日常,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就像一个人待了很久的房间,突然多了一个人,不吵不闹,就是在那儿。存在感不强,但你总能感觉到。
她低头继续写稿,这次写得很快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来了,顺着指尖到了键盘上,一行一行,停不下来。
傍晚的时候,苏念写完了稿子。她伸了个懒腰,走出房间,发现陆时晏坐在客厅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剧本,但他在发呆。
看到她出来,他立刻坐直了: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我叫了外卖。”
苏念看了一眼餐桌,上面摆着几个餐盒,还冒着热气。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——都是她爱吃的。
她坐下来,夹了一块排骨,味道不错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?”她问。
陆时晏正在盛汤,手顿了一下: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嗯。上次在工作室,你点了红烧排骨的外卖。”
苏念想起来了。那天在工作室,她确实点了外卖,但她没有告诉他,也没有在他面前吃。他是怎么知道的?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喝汤,耳朵又红了。
苏念没有追问。她隐约觉得,这个人对她的了解,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。
吃完饭,苏念主动收拾了餐桌。陆时晏站在旁边,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,像一只想讨好人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大狗狗。
“你去坐着。”苏念说。
“我想帮忙。”
“那你去把垃圾袋换了。”
他立刻去换垃圾袋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换完之后站在厨房门口,像在等待验收。
苏念看了一眼:“行了。去歇着吧。”
他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住进来。”他说,“这间公寓很久没有这么……热闹了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想说“这不算热闹,只是多了一个人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不客气。”
他笑了一下,回房间了。
苏念站在厨房里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音乐声,突然觉得这间公寓确实不一样了。不是热闹,是有了人的气息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手机亮了,是陆时晏的消息。
“晚安,苏念。”
她打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又加了一句:“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”
对方秒回: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苏念笑了一下:“那就吃粥。你煮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好。那我要学。”
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窗外的夜景还是那样,远处那盏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。但她今天不觉得那是心跳了,她觉得那是某种信号——告诉她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开始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陆时晏站在厨房门口,脸上沾着面粉,手里拿着锅铲,傻傻地笑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小声说:“苏念,你是来赚钱的。”
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,像是在替谁回答。
她不知道的是,隔壁房间里,陆时晏正在备忘录里写新的笔记——
“她喜欢红烧排骨。她写稿的时候会咬笔帽。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。她今天说了三遍‘谢谢’。她今天看了我四次。”
最后一行是:“她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