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城西,一家还没打烊的烧烤摊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新订单,手里的烤腰子悬在半空,油滴在屏幕上,正好糊住了“救命”两个字。
订单备注:救命!!!急寻一枚“真心悔过之人的眼泪”,洒在我哥坟前,他诈尸了。坐标:城西殡仪馆。价钱好商量。
我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
没看错。备注就是这串字,每一个字我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离谱到了新高度。
我扭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撸串的无常兄弟。
黑无常嘴里叼着根烤韭菜,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:“别看我俩,我们是‘送’人的,不负责‘安抚’人。”
白无常更过分,正在用他那根标志性的哭丧棒串鸡翅,棒头上还冒着幽幽蓝光,烤出来的鸡翅自带特效。他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补充:“而且那哥们儿是诈尸,不是死透了。我们管死透的,不管半死不活的。你懂我意思吧?”
“我不懂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一个跑腿的。为什么我的订单列表里会出现‘诈尸’这种需求?”
黑无常终于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”:“你上次不是给阎王爷送了凉茶吗?还备注‘少糖,最近上火,判官笔都拿不稳了’。从那天起,你的账号就被系统标记为‘跨六界服务提供者’了。”
“我没备注过那种东西!”我急了,“我那单备注写的是‘麻烦多放冰,谢谢’!”
白无常把鸡翅从哭丧棒上撸下来,幽幽地说:“那就是导航帮你改的。你那导航,嘴比你还欠。”
我低头看向手机支架上的导航界面。
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我从未见过的路线图。那个被我随便起了个名字叫“小七”的导航AI,此刻正在用那种欠揍的机械女声说——
“根据订单信息,客户要求‘真心悔过之人的眼泪’。检测到您身后两位无常先生身上有大量此类眼泪库存,建议就地取材。”
黑无常和白无常同时僵住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们有?”黑无常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。
小七:“您二位上周送走一位老赖,那老赖过奈何桥前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。眼泪被孟婆收集了,她分了我三成作为情报费。”
黑无常缓缓放下了烤韭菜。
白无常默默把哭丧棒藏到了身后。
空气突然安静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烟头掐灭在小电驴的车把上。车把上已经有一排烟头烫出的疤了,每一个疤都代表一单离谱的生意。
“所以,”我说,“这单我到底接不接?”
小七:“订单金额:冥币8888元。折合人民币:8.88元。建议接单,因为客户还承诺‘价钱好商量’。根据大数据分析,诈尸状态下的人通常比较大方,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还能保持神智多久。”
“……你说得好有道理,我竟无法反驳。”
我点了接单。
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取件地址:城西殡仪馆,3号厅,冰柜旁边有个保温杯,里面装的是客户哥哥生前存的一罐“后悔药”——不是真的药,是一段录音,客户说他哥生前最后一条微信语音是“我后悔了”。
我需要做的,就是找到“真心悔过之人的眼泪”,把眼泪洒在坟前,然后把那段录音放给他哥听。
就这么简单。
简单个屁。
我骑上小电驴,拧开钥匙。仪表盘亮了,电量还有42%,勉强够用。后备箱里常备着塑料袋、胶带、充电宝、一包纸巾、一瓶矿泉水和三根火腿肠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会在六界的哪个角落饿肚子。
小七:“您有新的订单,目的地:冥界,青木坟场第7区。准备出发,全程冥界地府阴间大道,路途阴森,请小心驾驶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一个语音包?”我戴上头盔,“这个太阴间了。”
小七:“我正在为您切换‘东北大碴子’语音包。切换失败。正在为您切换‘台湾嗲妹’语音包。切换失败。正在为您切换‘恐怖童谣’语音包。切换成功。”
“等等,恐怖童谣是什么鬼——”
“妹妹背着洋娃娃,走到花园去看花——”
“停停停停停!”我差点从小电驴上摔下来,“原版!我要原版!”
小七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机械声:“早说嘛。出发。”
小电驴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嗡鸣,载着我驶入凌晨三点的街道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十分钟后,我到了城西殡仪馆。
这地方白天来就已经够瘆人了,凌晨三点来简直是另一种体验。大门没锁,保安室的灯亮着,但里面没人——准确说,没人影。地上有一滩水渍,还在冒凉气。
小七:“检测到保安刚刚被吓跑了。建议您速战速决。”
我推开3号厅的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百合花的味道。冰柜整整齐齐排成两排,像沉默的士兵。角落里确实有一个保温杯,不锈钢的,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我哥的后悔药”。
我拿起保温杯,摇了摇。里面有一段录音,存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反复说一句话:“我后悔了,我真后悔了,妹子你回来吧。”
听声音,大概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生前应该是个渣男。
小七:“眼泪呢?订单写的是‘急寻一枚真心悔过之人的眼泪’。您没有眼泪,去坟前也没用。”
我正要说话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无常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。黑无常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,里面装着一滴银白色的液体,像水银,又在发光。
“拿着。”黑无常把瓶子扔给我,“老赖的眼泪,纯天然,无添加,真心实意悔过。上周送走他的时候哭出来的,孟婆留了一滴,说以后用得着。”
我接住瓶子,瓶身冰凉,里面的银白色液体还在微微流动。
“……你们不是不管这档子事吗?”
白无常耸肩:“是不管。但我们好奇。青木坟场第7区,那是乱葬岗边上,那哥们儿诈尸了还能点外卖,说明神智清醒。一个清醒的诈尸人,多稀罕啊。我们去围观一下,不犯法吧?”
你们是阴差,你们说什么都对。
我骑上小电驴,小七自动切换了路线。导航上出现了一条我从未见过的路——从殡仪馆后门出去,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城中村,然后……
然后路面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白色的土路,两边的路灯变成了幽绿色的鬼火,漂浮在半空中,发出嗡嗡的低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。
我摘下头盔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小七:“建议您戴上头盔。冥界空气质量指数为‘重度污染’,主要污染物为‘怨气’和‘烧纸钱产生的PM2.5’。长期吸入可能导致……下辈子投胎成树懒。”
我赶紧把头盔戴回去。
小电驴在灰白色的土路上颠簸。两边的风景从人间常见的废墟变成了……怎么说呢,变成了那种你做梦才会看到的景象。
远处的山是黑色的,山上没有树,只有密密麻麻的墓碑,像一排排牙齿。天空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像旧电视机雪花屏一样的底色。
小七:“前方500米处有测速拍照。冥界限速30,您当前时速32。建议您减速,因为冥界的罚单是用阳寿抵扣的。”
我立刻减速。
小七:“骗您的。冥界没有测速拍照。我就是想看看您会不会减速。您减速了,说明您怕死。怕死好,怕死的人活得更久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正在为您搜索‘病’的定义……搜索结果:您当前的状态。”
我决定闭嘴。
青木坟场第7区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。墓碑歪歪扭扭地立着,有的已经裂开了,有的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鬼火在墓碑之间飘来飘去,像一群好奇的萤火虫。
小七:“目的地就在前方50米。客户正在等您。”
我停下车,拔下钥匙,拿着保温杯和眼泪瓶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坟堆深处走。
然后我看到了他。
一个穿着寿衣的男人,盘腿坐在一座坟头上,手里拿着一个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不耐烦,看到我来了,眼睛一亮。
“跑腿的?”他问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玻璃。
我把保温杯举了举:“你的‘后悔药’。还有,真心悔过之人的眼泪。洒在坟前就行?”
“对对对,洒在坟前,然后放录音。”他指了指脚下,“我就在这儿听着。我不想爬出来了,棺材里躺着挺舒服的,就是有点闷。”
我打开眼泪瓶子,把银白色的液体洒在坟前的土上。
液体一碰到泥土,就像活了一样,迅速渗入地下。然后,坟头冒出一缕青烟,空气里突然弥漫出一股……方便面的味道?
男人深吸一口气:“闻到了。这是老赖的眼泪?怎么是红烧牛肉味的?”
小七:“孟婆加工过的眼泪会根据服用者的记忆自动调味。这位客户生前最喜欢吃红烧牛肉面,所以闻到的是这个味道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突然红了。不是那种感动的红,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“没想到我死了还能吃到红烧牛肉面”的红。
“放录音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。
我按下保温杯上的按钮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保温杯里传出来:“我后悔了,我真后悔了,妹子你回来吧。”
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坟头上的寿衣男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复杂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这是我哥的声音。他生前是个渣男,骗了一个姑娘的感情,姑娘跳河了。他后悔了一辈子,临死前都在说这句话。”
“……那你为什么诈尸了?”我问。
男人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寿衣的领口下,露出一截……充电线?
“因为我哥的后悔药,其实是给我听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诈尸。我是假死。我买了假死药,想吓唬吓唬我前女友,让她知道我‘死了’她会不会后悔。结果药效过了,我就醒了,但棺材盖太重了,我推不开。”
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坟头:“这不是我的坟。这是我哥的坟。我躺在他棺材上面睡了一觉,刚醒。”
我沉默了。
小七沉默了。
连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无常兄弟都沉默了。
黑无常率先开口:“所以你根本没有诈尸。你就是个……躺错坟的活人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白无常:“你下单的时候备注写‘我哥诈尸了’?”
“那是我写的备注。”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我想说得严重一点,不然你们跑腿的不接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瓶子塞回口袋,把保温杯递给他。
“订单已完成。”我说,“麻烦给个五星好评。”
男人接过保温杯,突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眼泪是洒在我哥坟前的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洒完之后,我哥的坟冒烟了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冒烟之后,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?除了红烧牛肉面之外的?”
我仔细闻了闻。
空气里除了土腥味、纸钱味、方便面味之外,还多了一股……樟脑丸的味道。
男人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他低下头,看向坟头。
坟头的土正在裂开。
一只青白色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抓住了男人的脚踝。
一个沉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:“老弟……你是不是……踩着我脑袋……坐了三个小时?”
男人尖叫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从坟头上摔下来。
黑无常默默掏出锁链,看向白无常:“这回是真诈尸了。”
白无常把哭丧棒从背后抽出来,叹了口气:“我就说嘛,大半夜的不睡觉,非要来看热闹。现在好了,加班。”
我骑上小电驴,拧到最大油门。
小七:“检测到紧急情况,正在为您规划逃生路线。建议您以最快速度离开冥界,回到人间。另,请记得提醒客户确认收货,否则订单款项将延迟到账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到账?!”
小七:“这叫职业素养。出发。”
小电驴发出一声怒吼,载着我冲向来时的灰白色土路。身后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声——“救命啊!我哥真诈尸了!这次是真的!”
以及无常兄弟的对话。
黑无常:“你先上还是我先上?”
白无常:“石头剪刀布吧。输了的上。”
黑无常:“行。石头、剪刀、布——我输了。妈的。”
白无常:“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小七:“您已驶出冥界,即将进入人间。全程耗时47分钟,超时17分钟。客户已确认收货,并给了五星好评,评价内容为:‘小哥跑得很快,虽然我哥还是诈尸了,但那是我的问题,不是小哥的问题。下次还找你。’”
我停在小电驴上,摘下头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凌晨四点的人间,路灯昏黄,空气里有早点摊的煤烟味。
活着真好。
小七:“您有新的订单。”
“不接了。”我说,“我下班了。”
小七:“订单备注:城西殡仪馆,3号厅,冰柜旁边有个保温杯忘了拿,麻烦送回来。跑腿费:20元。”
我看了看小电驴的电量。还剩18%。
又看了看手机余额。本月房租还没交。
“……接。”
小七:“已接单。准备出发,全程人间街道,路况良好,请注意红绿灯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个语音包?”
“正在为您切换‘励志成功学大师’语音包。切换成功。加油!只要肯跑,没有送不到的地方!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!”
“还是换回原版吧。”
“好的呢。”
我拧动油门,小电驴载着我,重新驶入凌晨四点的街道。
身后,冥界的鬼火在灰白色的天边一闪一闪,像在说:明天见。
明天见。
毕竟,您有新的订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