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出租屋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五点。
我把小电驴停在楼道里，拔下钥匙，钥匙孔还在冒烟。这破车跟我跑了四十七分钟冥界土路，没散架已经是奇迹。
上楼，开门，脱鞋，倒床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订单。是跑腿小哥群聊。
卷王：@所有人 起床接单了兄弟们！城南有个蛋糕急送，一单20，我三分钟就送到了，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！
江湖通：你他妈凌晨五点发消息，是不是有病？
躺平：发了“累了，毁灭吧”表情包。
正能量：加油兄弟们！只要肯跑，没有送不到的地方！今天也要冲百单！
我正准备关掉群聊，手机突然弹出一个新订单。
备注只有一行字：“少糖，去火，加冰。地址发你导航上了。别送错，上次那个小哥送成了多糖，我把他发配去十八层地狱抄《大悲咒》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。
小七的声音从手机里幽幽地传出来：“根据订单信息，收货地址为：冥界，阎王殿，VIP包厢。客户签名：阎王爷。”
“……你确定不是在逗我？”
“我从不逗人。我只逗您。”
我翻了翻订单详情。配送费：冥币18888元，折合人民币18.88元。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附赠‘判官笔使用指南’一份，作为小费。”
“这是什么鬼小费？”
小七：“根据冥界劳动法，判官笔属于公务用品，私自赠予凡人属于违规行为。建议您拒绝接收，以免被连坐。”
“那你还提醒我？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是否接收由您决定。另外，客户已等待7分钟，超时将自动取消订单，并扣除您的信用分。”
“我没有信用分。”
“正在为您创建信用分……创建成功。当前信用分：0。您已低于最低标准，建议您尽快完成本单以提高分数。”
“我刚创建就是0？！”
“因为您刚才骂了我一句‘有病’。扣了10分，创建时默认给10分，相抵为0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点了接单。
取件地址是一家凉茶铺，在城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，凌晨五点已经开门了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熬凉茶熬了四十年，据说祖上是给宫里御医打下手的。
我到的时候，老板正在往一个保温壶里灌凉茶。壶是紫砂的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阎王殿专用，勿摔。”
“你就是跑腿的？”老板头都没抬，“那导航给我打电话了，说是个老客户，要少糖、去火、加冰。我寻思这大冬天的谁要加冰啊，后来一想，地府确实热，下面火烧得旺。”
“老板，您怎么知道这是送地府的？”
老板终于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写满了“年轻人你太年轻了”：“我这铺子开了四十年，每年至少接三十单阎王爷的生意。他上火特别勤，尤其是年底KPI考核的时候。上个月送了十七单，破了纪录。”
他把保温壶递给我，壶身冰凉——里面加了冰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用，阎王爷年底统一结账。你帮我带句话，就说‘老陈头问阎王爷好，上次送的罗汉果茶还剩吗？不够的话我多熬两锅’。”
我接过保温壶，掂了掂，大概三斤重。
小七：“取件完成。目的地：冥界，阎王殿。准备出发，全程阴间大道，请注意，本次行程将经过孟婆汤摊位，建议您不要停留，以免被推销新品。”
“孟婆还有新品？”
“上一款是‘香菜折耳根味孟婆汤’，试用者普遍反映喝完想立刻再死一次。”
我把保温壶塞进小电驴的后备箱——后备箱是特制的，里面贴了一层隔热膜，是上次给魔界送快递时，那个社恐魔将送的。既能隔热，也能保冷。
骑上车，拧动钥匙。小电驴发出一声轰鸣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小七：“电量剩余31%，预计续航里程15公里。冥界往返约30公里，建议您在途中寻找充电桩。”
“冥界有充电桩？”
“有的。孟婆摊位旁有一个，扫码支付，每度电收费3冥币，折合人民币0.003元。非常便宜，但充电速度极慢，充满需要三个小时。”
“那我回得来吗？”
“大概率回不来。建议您把车停在冥界，坐公共交通回来。冥界地铁已开通S1线，直达人间城西殡仪馆站，票价5冥币。”
“你连地铁都知道？”
“我是导航，不是傻子。”
我决定不再跟小七争论，拧动油门，朝城西殡仪馆的方向驶去。
和上次一样，穿过拆迁中的城中村，路面消失，灰白色的土路再次出现在脚下。幽绿色的鬼火已经提前亮了起来，像两排迎宾灯。
这次我学聪明了，戴着头盔，打开面罩，过滤掉冥界那股土腥味和纸钱味。
小七：“前方500米处有孟婆摊位，建议您减速通过。根据大数据分析，孟婆在凌晨五点半至六点之间处于‘新品研发焦虑期’，情绪不稳定，容易强行拦人试喝。”
“什么叫新品研发焦虑期？”
“就是她熬夜熬了一宿，研发的新口味没人愿意试，心态崩了。上一批试喝员喝了‘榴莲臭豆腐味’之后，集体申请提前投胎。”
我远远地看到了孟婆的摊位。
说是摊位，其实就是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，摆了一张石桌、两把石椅。桌上放着几十个瓶瓶罐罐，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发光，像酒吧里的鸡尾酒。
孟婆本人正趴在桌上，一头长发散在桌面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汤勺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前的一口大锅。锅里冒着彩色的泡泡，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——有点像芒果糯米饭，又有点像螺蛳粉，还带一点点汽油味。
我想加速冲过去。
小七：“检测到前方有障碍物。障碍物类型：孟婆本人。她正在路中间站着。”
我猛捏刹车。
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路中间，双手叉腰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
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，穿着一件印着“冥界第一汤婆”的文化衫，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，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。如果不是面前那口冒着鬼火的大锅，你绝对会以为她是哪个大学里刚熬完通宵赶论文的学生。
“小哥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有点沙哑，显然是熬夜熬的，“你闻闻我这锅新汤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不是让你喝。闻闻就行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，摘下头盔，凑近那口大锅。
一股浓烈的……红烧肉味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红烧肉味的孟婆汤？”
孟婆眼睛一亮：“对！我研究了一晚上，用五花肉熬的高汤做底，加入忘忧草提取液，再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浓缩，最后得到这锅‘吃了就忘，忘了还想吃’的红烧肉孟婆汤！”
“……喝了会怎样？”
“会忘掉这辈子最想吃但没吃到的东西。”孟婆得意地说，“这样下辈子投胎，你就不会对某种食物有执念了。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上辈子没吃到正宗的佛跳墙，这辈子疯狂点外卖，最后胖死的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我也不想知道。”我把头盔戴回去，“我是来送外卖的，不是来试汤的。麻烦让一下。”
孟婆盯着我后备箱上的保温壶看了看，突然笑了：“哦，给老阎送凉茶的？那你去吧。不过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杯人间的奶茶，要芋泥波波的，三分糖，去冰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是你导航的股东。”
小七：“她说得没错。孟婆持有本公司7%的股份，用于换取导航系统的‘实时路况数据’——她能通过孟婆汤感知所有亡者的记忆，从而预判冥界各路段的拥堵情况。”
“你们还有股权结构？！”
小七：“说来话长。建议您先完成订单，回来时帮她带奶茶。否则她会把您的导航路线改成‘绕冥界三圈再回人间’。”
我认命地点点头，骑着小电驴绕过孟婆，继续往冥界深处开。
越往里面走，鬼火越密集，墓碑越整齐。青木坟场的乱葬岗已经被甩在身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墓园——每个墓碑都擦得锃亮，碑前摆着鲜花和供品，甚至还有Wi-Fi信号塔。
小七：“前方到达：阎王殿。请注意，阎王殿门口禁止停车，违者将被打入轮回，投胎成停车场收费杆。”
我把小电驴停在一棵枯树旁边，拔下钥匙，拎着保温壶往前走。
阎王殿比我想象的要……普通。
就是一栋仿古建筑，灰砖灰瓦，门口挂着一副对联。上联：“阳间一卷薄，善恶终有报”。下联：“阴司三尺法，来去岂无凭”。横批：“别进来了”。
门口站着两个鬼差，看到我，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的安检门。
“把保温壶放上去。”一个鬼差说。
我照做。保温壶过了安检，滴滴响了两声。
鬼差点点头：“凉茶，加冰，少糖。确认无误。进去吧，阎王爷在第三进偏殿，左转右转再左转。”
“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走吗？”
“不能。这是我们冥界的待客之道——让客人体验一下迷路的乐趣。”
我花了十五分钟，转了七个弯，经过四个判官办公室、两个奈何桥办事处、一个地府食堂，终于找到了第三进偏殿。
门没关。
阎王爷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，面前堆着三摞半人高的文件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袋大得能装下两碗孟婆汤。右手拿着一支判官笔，笔尖还在滴墨，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枸杞茶。
“凉茶到了？”他没抬头。
“到了。”我把保温壶放在桌上，“少糖，去火，加冰。老板老陈头让我问您好，说上次的罗汉果茶还剩吗，不够他再熬。”
阎王爷终于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是红色的，不是那种魔鬼的红，是熬夜熬的红。
“老陈头有心了。”他拧开保温壶，倒出一杯凉茶，一饮而尽。
然后他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喝到了水——不，比那更夸张。他喝完那一杯之后，整个人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正常的肉色，眼袋缩小了一半，连头发都看起来没那么乱了。
“舒服。”阎王爷把杯子放下，拿起判官笔，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刷刷刷签了字，“这凉茶就是管用。人间的中医还是有本事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片，扔给我。
“小费。‘免死金牌’试用装，只能免一次小灾。比如你要被车撞了，它会让你变成只被蹭破皮。要是被陨石砸了，那就没办法了，试用装不包那么大的。”
我接过卡片，上面印着一行金字：“冥界福利社荣誉出品。有效期24小时。最终解释权归阎王爷所有。”
“只有24小时？”
“试用装嘛。你要是想要永久的，可以办个冥界会员卡，积分兑换。一年送够999单，就能换一张永久免死金牌。”
“一年999单冥界订单？我一个凡人，一年能接到十单就不错了。”
阎王爷又倒了一杯凉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这你放心。你的导航已经跟我们的订单系统绑定了。从今天起，你的跑腿APP会优先推送冥界、仙界、妖界、魔界的订单。你不想接都不行。”
“……我能解绑吗？”
“可以。违约金是三百年的阳寿。你付得起吗？”
我沉默了。
小七适时地开口：“根据合同条款，您已同意本次绑定。具体内容详见《用户协议》第8888条。您阅读该条款的时间是0.5秒，平均每秒阅读17776个字。以人类的标准，这属于‘闭着眼睛瞎点同意’。”
“我当时就想赶紧用导航，谁他妈会看用户协议？！”
阎王爷笑了，笑得像个慈祥的邻居大爷：“别紧张。这绑定对你有好处。冥界订单的配送费虽然折合人民币不多，但附赠的‘冥界功德’可以在人间兑换各种福利。比如兑换话费、电费、甚至抵扣房租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但你可以用来在孟婆的奶茶店打折。”
我决定不再追问，把免死金牌塞进口袋，转身离开。
出阎王殿的时候，我特地绕道看了一眼地府食堂。早餐供应的是“油条配孟婆汤”、“豆浆配忘忧草”，价格倒是不贵，就是看了没什么食欲。
回到孟婆摊位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——冥界的天不会亮，但我的手机显示人间时间早上七点。
孟婆还在那口大锅前搅着，看到我，立刻伸手：“奶茶呢？”
“我还没回人间。”
“那你回来的时候带。记住，芋泥波波，三分糖，去冰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我骑上小电驴，原路返回。穿过灰白色土路，穿过拆迁中的城中村，回到人间。
城西老城区的早点摊已经全开了。豆浆、油条、小笼包、豆腐脑，热气腾腾。我停在一家奶茶店门口，买了三杯芋泥波波——一杯给孟婆，一杯给自己，一杯留着备用。
小七：“您已超额完成客户的附加要求。孟婆的好感度+10。当前好感度：-30。”
“怎么还是负的？”
“因为她上次让您试喝‘香菜折耳根味’的时候，您拒绝了，扣了40。”
我把奶茶放在后备箱里，准备下次去冥界的时候带给孟婆。
小七：“您有新的订单。”
“今天不接了。我要回去补觉。”
小七：“订单备注：城东宠物店，一只猫妖点了三文鱼刺身，要求半小时内送达。配送费：人民币50元。”
“……接。”
小七：“已接单。准备出发，全程人间街道，路况拥堵，建议您走小巷。另，您的免死金牌还剩23小时有效，建议您尽快使用，比如闯个红灯试试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害死我？”
“我只是提供建议。是否采纳，取决于您对生命的重视程度。”
我拧动油门，小电驴载着我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
身后，冥界的灰白色土路在空气中缓缓消失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。
等着我下次接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