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,城东公园。
我骑着小电驴停在人工湖边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取件坐标,陷入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沉默。
取件地址显示的是“灵界入口,城东公园人工湖,湖心岛东侧第三根石柱下方”。
小七:“灵界入口,就在您前方20米处。建议您把车停在湖边,步行前往。小电驴的防水等级不够,不能直接骑进水里。”
“那我怎么过去?”
“游过去。”
“我不会游泳。”
小七沉默了一秒。那种沉默我熟悉,是它在组织语言骂我的前奏。
“您不会游泳,但是您接了一个灵界水族区的订单。灵界第7层是水族区,居民多为水生妖灵。您知道‘水族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有水的地方?”
“有大量的水。很多很多水。水多得能让您在三秒内变成一具浮尸的那种多。”
我看着湖面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备注:“救命!我家厕所堵了,马桶里的水在往外冒!地址:灵界,第7层,清水湾公寓。谁能来帮我通一下马桶?价钱好商量。”
备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客户刚加的:“通马桶的工具在我家阳台上,你只需要拿着工具捅两下就行。真的特别简单,我试过了,但是我没有手。”
“没有手”三个字,让我决定接这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但我没做好淹死的准备。
“有没有不用游泳就能进去的办法?”我问。
小七:“有的。湖心岛东侧第三根石柱下方有一个传送阵,踩上去会自动将您传送至灵界第7层的大厅。但传送阵在水下1.5米处,您需要憋气下去。”
“憋多久?”
“大约10秒。以您的肺活量,应该没问题——前提是您不在水下惊慌失措。但根据您之前的表现,您在面对压力时通常会惊慌失措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上次您在冥界看到诈尸的哥哥,尖叫的分贝达到了110。”
“那是正常的应激反应。”
小七没再说话,屏幕上弹出一张图片——水下传送阵的位置示意图。
我脱了鞋,把袜子塞进鞋里,卷起裤腿,把手机装进防水袋挂在脖子上。小电驴锁在湖边的树上,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背在身上——隔热斗篷、避水珠、充电宝、火腿肠。
避水珠。
我想起来了。上次给水母精通马桶,她给了我一顆避水珠,说可以在水下呼吸一小时。
我从包里翻出那颗蓝色的珠子,豌豆大小,握在手心里凉凉的。
“这玩意儿怎么用?”我问。
小七:“含在嘴里。不要吞下去。吞下去您会在水下呼吸一辈子——字面意义上的。”
我把避水珠含在嘴里。一股咸味在口腔里蔓延开,像含了一颗海水味的硬糖。
然后我深吸一口气,跳进湖里。
湖水冰凉,但避水珠起了作用——我能正常呼吸,就像在陆地上一样,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咸味。水下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清晰,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,在水底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湖心岛东侧第三根石柱,在水下约两米深的地方。石柱的基座上有一个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图案,像一朵六瓣花。
我踩上去。
脚下的光芒突然变亮,包裹住我的全身。失重感袭来——和去妖界、仙界的感觉都不一样,这次是像被一股水流卷着往下冲。
三秒钟后,我站在一个大厅里。
灵界第7层,水族区大厅。
天花板很高,是透明的,能看到头顶上方的水层和游来游去的鱼。大厅的地板是白色的石材,干净得像镜子。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贝壳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空气是干燥的,但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。
大厅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坐在服务台后面的……老头。不,老乌龟。
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制服,领口系着蝴蝶结,头顶光秃秃的,脖子上有一圈褶皱。他正在看报纸——不,是在看一份用海草编的“灵界日报”,上面的字是水母的荧光墨水写的。
“您好,清水湾公寓怎么走?”我问。
老乌龟抬起头,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是黄色的,瞳孔是一条缝。
“凡人?”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,“多久没见到凡人了。上一次还是三年前,有个送快递的走错了通道,掉进我们这儿,吓得尿裤子了。”
“我没尿裤子。”我说,“我是来送外卖的。客户马桶堵了。”
老乌龟的表情变了,从慢悠悠变成了一种“我懂你”的同情:“又是那只水母精?”
“对。”
“第7层,B栋,3102室。电梯在大厅左手边。”老乌龟摇摇头,“她每周堵一次马桶,我们已经换了三个物业了。上一个物业经理是个章鱼精,有八只手,觉得什么都能修。修了三次之后,他辞职了,说‘宁愿回深海喂鲨鱼’。”
“有这么难修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按照老乌龟的指引,走到大厅左手边,看到一排电梯。电梯门上贴着标签:“1-3层,办公区”、“4-6层,住宅区”、“7-9层,商业区”。
按下向上的按钮,电梯门打开,里面已经有一个人——不,一只……东西。
它看起来像一团透明的果冻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器官。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只巨大的变形虫。
“您好。”我说。
那团果冻颤了颤,从身体中间裂开一条缝,像一张嘴:“你好。你是新来的?”
声音很细,像小孩。
“我是跑腿的,给3102送外卖。”
“哦,水母精。”果冻说,“我是她的邻居,3101。你帮她通马桶?”
“对。”
“祝你好运。”果冻说完,从电梯里飘出去,留下一串黏糊糊的痕迹。
电梯到了3楼,门打开,是一条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住户的门,门上贴着门牌号。3102的门是淡蓝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:“外卖放门口,按门铃后请后退三米。我有洁癖。”
我按了门铃。
叮咚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不,不是门开了。是门缝里伸出了一条触手。透明的、滑溜溜的触手,像一根湿透了的透明橡胶管。触手在门把手上缠了两圈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门后面,是一只水母。
她——我觉得应该是“她”,因为声音是女的——悬浮在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里,身体是透明的淡粉色,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触手。她大约有一米高,像一把倒扣的透明雨伞。
“跑腿的?”她的声音从水缸里传出来,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。
“对,马桶堵了的单。”
水母精用触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卫生间:“在那里。工具在阳台上。你……你小心点,水有点多。”
我走到卫生间门口,推开门。
水漫金山。
不是形容词,是字面意义上的。卫生间的地面上积了大约五厘米深的水,水是咸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。马桶还在往外冒水,像一口被堵住的泉眼。
“这水……”我回头看水母精。
“是我的体液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上厕所冲水的时候,马桶堵了,然后水就倒灌上来了。我的体液是咸的,因为我是海里的。”
“您不能上完厕所不冲吗?”
“那多脏啊。”水母精用触手捂了捂脸——虽然她没有脸,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是“你好恶心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戴上橡胶手套,走到阳台上。阳台上堆着各种杂物:一个断了腿的椅子、几盆干枯的海草、一堆空了的矿泉水瓶,还有一个……疏通器。
那个疏通器看起来是全新的,手柄上还贴着标签:“家用马桶疏通器,适合各种堵塞。”标签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:“水母专用,但需要手。”
我拿着疏通器走回卫生间,挽起裤腿,踩进那五厘米深的咸水里。
水没过我的脚踝,凉飕飕的。我能感觉到水里有细小的颗粒在流动,大概是水母精排泄物的残留。
小七的声音从防水袋里的手机传出来:“建议您不要细想那些颗粒是什么。继续工作。”
我把疏通器对准马桶的排水口,用力捅了一下。
咕噜噜——
水往下退了一点,又涌回来了。
再捅。
咕噜噜噜——
这次水退下去更多,马桶里传来一阵“咔咔”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搅碎了。
再捅。
噗——
马桶发出一声巨响,像是放了一个巨大的屁。所有的水在一瞬间被吸进了排水口,马桶恢复了正常的水位。
卫生间地上的积水也慢慢退了下去,露出湿漉漉的地砖。
通了。
我站在卫生间里,浑身湿透,橡胶手套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裤腿上全是咸水。
小七:“恭喜您,马桶已疏通。客户的体液已排空。建议您立刻洗手,最好洗三次。”
我走到洗手台前,打开水龙头——水是淡水,还好。洗了手,洗了脸,把裤腿上的水拧干。
水母精从玻璃缸里探出头,用触手比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——虽然她的触手没有手指,但那个弯曲的形状大概就是OK的意思。
“谢谢你!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感激,“你比上一个物业好多了。那个章鱼精来了三次都没修好,还把我的马桶拆了装不回去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我说,“麻烦确认签收。”
水母精用触手卷起手机,在屏幕上点了两下。确认签收的声音响起,我的账户里多了50灵石。
她从水缸底部用触手卷起一颗蓝色的小珠子,递给我:“小费。避水珠,你刚才用过的那种。有效期一个月,含在嘴里可以在水下呼吸。”
“我已经有一颗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留着送人。灵界水族区的订单以后还会有的,你用得着。”
我把避水珠收进包里。
离开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水母精。她正在用触手清理马桶边缘的污渍,动作很小心,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。
“您为什么不找个有手的室友?”我问。
水母精想了想:“我有洁癖。别人碰我的马桶,我会觉得脏。”
“那我刚才……”
“你是专业的,不一样。”
我不太理解这个逻辑,但没有追问。
坐电梯回到一楼大厅,老乌龟还在看报纸。看到我出来,他放下报纸,慢悠悠地说:“修好了?”
“修好了。”
“奇迹。”老乌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,递给我,“灵界居民卡,下次来不用登记了。省得我每次都问你从哪来的。”
我接过卡片,上面印着我的照片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,看起来像刚睡醒。
“谢谢。”
老乌龟点点头,继续看报纸。
我走到大厅中央的传送阵上,踩上去。淡蓝色的光芒包裹住我,三秒后,我出现在城东公园的人工湖里。
从湖里爬出来的时候,身上湿透了,裤腿还在滴水。几个在公园里散步的大爷大妈看到我,纷纷掏出手机拍照。
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想不开?”一个大妈问。
“没有,我就是下去捞个东西。”我说。
“捞到了吗?”
“捞到了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疏通器。
大妈的表情写满了“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有病”。
我走回小电驴旁边,打开后备箱,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,穿上备用的T恤和短裤。后备箱里常备一套换洗衣服,这是跑了这么多单总结出来的经验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单会把你送到什么地方,水里还是火里。
小七:“您有新的订单。”
“不接了。”我说,“我要回家洗澡。身上全是咸味。”
小七:“订单备注:城东,翠堤湾小区3栋2601。咪咪点了北海道海胆。配送费:人民币250元。”
“它不是说下次要海胆吗?这么快就下次了?”
小七:“它说上次的蓝鳍金枪鱼不错,但海胆是另一个胃的需求。猫有多个胃,分别对应不同的食材。”
“那它能不能一次点完?省得我跑两趟。”
小七:“根据猫科动物的行为学,猫喜欢分批进食,以获得多次满足感。您可以理解为——它在享受点外卖的过程,不仅仅是吃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。
250块。
“接。”我说。
小七:“已接单。准备出发,全程人间街道。建议您在路上买一包湿巾,把身上的咸味擦一擦。猫的嗅觉很灵敏,如果闻到您身上有其他海鲜的味道,它会认为您偷吃了。”
“我没偷吃。”
“水母精的体液也算海鲜。”
我决定不再争论,骑上小电驴,朝城东海鲜市场驶去。
路上经过奶茶店,我又买了一杯芋泥波波,三分糖,去冰——放在后备箱里,下次去冥界的时候带给孟婆。
小七:“检测到您对孟婆的好感度正在上升。当前好感度:-25。”
“怎么还是负的?”
“因为您上次忘了帮她浇汤瓶。发酵第2天的水没浇,扣了5分。”
“她不是第3天才告诉我要浇水吗?!”
“第2天她发了消息,您没看。您当时正在给九尾狐拉门。”
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。果然,孟婆在第2天发了一条消息:“对了,汤瓶每天要浇一次水,用雨水最好,没有就用矿泉水。从今天开始。”
我当时的回复是:“收到。”
但我没看到。因为我发的是自动回复。
“行吧。”我说,“明天开始我设个闹钟。”
小七:“已为您设置闹钟:每天早上7点,提醒您给孟婆的汤瓶浇水。备注:不要忘记,否则孟婆可能会把您的导航路线改成‘绕冥界三十圈’。”
我拧动油门,小电驴载着我,朝下一个订单驶去。
身上还带着灵界的咸味,后备箱里装着海胆的订单,口袋里揣着避水珠和灵石。
又是平凡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