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阳被团长一个电话叫走了。
临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,让阮清霜好好休息,别乱动,有什么事按床头的呼叫铃。那架势活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,跟她那张年轻的脸蛋完全不搭。
阮清霜答应得好好的。
门一关上,她就掀开被子,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左臂的擦伤还在疼,膝盖上的淤青青紫了一大片,额头的伤口被纱布包着,稍微扯动就一阵刺痛。但这些都是皮外伤,真正严重的应该是头部撞击造成的脑震荡——原主从舞台上摔下来,头部着地。
这也是为什么原主的灵魂会“濒临消散”。
一个文艺兵,身体素质应该不错,但从三米多高的舞台上摔下来,头先着地,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。
阮清霜活动了一下脖子,确认颈椎没有问题,这才松了口气。
她重新靠回枕头上,闭上眼睛,在心中默念:“系统。”
透明的面板立刻浮现在眼前。
宿主:阮清霜(灵魂源:蓝星·阮清霜)
当前身体年龄:23岁
剩余寿命:29天18小时22分07秒
声望值:0
解锁曲库:暂无
当前任务:【退伍汇演】(剩余准备时间:7天)
她把注意力集中在“系统曲库”四个字上,面板果然有了反应。
【曲库当前状态:锁定。完成新手任务后,将解锁初级曲库权限(约50首歌曲)。】
【是否查看曲库预览?】
当然。
面板瞬间变换,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列表,但绝大多数条目都是灰色的,只显示了歌名,无法点开。
阮清霜的目光扫过那些灰色的歌名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《驼铃》《送战友》《怀念战友》《军中绿花》《什么也不说》《为了谁》《当兵的人》……
这些歌,她都认识。
不,不只是认识。在蓝星,她虽然不是军旅歌手出身,但作为一个职业音乐人,这些经典的军旅歌曲她全都听过、研究过、甚至在某些场合演唱过。
《驼铃》,电影《戴手铐的旅客》主题曲,传唱了几十年,是所有退伍老兵心中最柔软的旋律。
《送战友》,同样是经典的送别曲,旋律一起,铁打的汉子也得落泪。
《军中绿花》,被称为“军营小情歌”,唱的是军人的思乡之情。
而《什么也不说》《为了谁》《当兵的人》,每一首都是传世经典,每一首都曾感动过无数人。
这个世界的曲库里,没有这些歌。
阮清霜深吸一口气。
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一个怎样的宝藏。
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钟,理智就重新占据了上风。
等等。这个世界的军旅歌曲是什么样子的?如果她突然唱出一首完全陌生的歌,会不会引起怀疑?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文艺兵,唱功和创作能力有限,突然拿出一首原创歌曲……
“系统,”她在心中问,“这些歌曲在这个世界,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?是我‘创作’的吗?”
【系统提示:宿主通过系统解锁的歌曲,将被世界规则认定为宿主的“原创作品”。系统会自动生成相应的创作记忆,填补宿主的记忆空白,使宿主本人及周围人物相信这些歌曲是由宿主创作或改编的。】
【是否需要系统为本次任务推荐曲目?】
“不用。”阮清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她知道该选哪首歌。
从她看到那个任务的第一秒,答案就已经浮现在脑海中了。
《驼铃》。
这首歌的旋律简单,情感真挚,不需要复杂的编曲和高超的演唱技巧,一把嗓子、一把吉他,甚至清唱,都能直击人心。
而且,它太适合退伍的场景了。
“送战友,踏征程,默默无语两眼泪,耳边响起驼铃声……”
这几句歌词,就是为退伍汇演量身定做的。
阮清霜在心中默默哼唱了一遍旋律,确认自己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在蓝星唱了十年的歌,这些经典曲目早就刻进了骨头里,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记。
【宿主已选定曲目:《驼铃》。系统将自动为宿主生成相关创作记忆,预计用时30分钟。在此期间,宿主可能会感到轻微的头晕或记忆混乱,属正常现象。】
话音刚落,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大脑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她的记忆,把一些原本不属于她的画面一点一点塞进去。
她看到了自己——不,是“阮清霜”——坐在文工团宿舍的书桌前,抱着吉他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窗外是军营的黄昏,远处有人在吹号。
她看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哼唱一段旋律,不满意,推翻重来,再哼唱,再修改。
她看到自己在深夜的排练室里,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,完整地唱出《驼铃》,唱完之后,眼眶泛红。
这些画面如此真实,真实到阮清霜几乎要怀疑这些事真的发生过。
但她是蓝星的阮清霜,她清楚地知道,这些记忆是系统植入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也很让人不安。
三十分钟后,那种搅动感消失了。
阮清霜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系统,你最好告诉我,以后每次解锁歌曲都要经历这个过程。”
【仅首次解锁歌曲需要完整记忆植入。后续解锁新歌曲时,只需进行快速同步,时间不超过一分钟。】
“那还好。”
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掀开被子,试着把脚放到地上。
凉。
地板是水磨石的,十一月的江城已经有些冷了。阮清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原主的脚比她原来的小半号,脚趾圆润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不像她从前那样常年穿高跟鞋,脚上全是茧子。
她站起来,膝盖传来一阵刺痛,但还能忍受。
扶着床头的栏杆,她慢慢走了两步。
步伐不稳,但没有眩晕。
再走两步。
从床边到窗户,大概五步的距离。她走了过去,扶着窗台,看着窗外的军营。
操场上跑步的队伍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士兵,有的在打篮球,有的在往食堂的方向走。远处有一栋灰色的楼房,楼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:“退伍不褪色,离队不离心”。
横幅下面,有人正在布置什么,像是在搭一个简易的舞台。
那就是退伍汇演的地方吧。
阮清霜看着那个方向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在原世界,她也曾在某个电视台的八一晚会上唱过歌,但那只是工作,唱完就走,从来不会多想。那些歌词里的“战友”“边关”“哨所”,对她来说只是意象,是写在纸上的字,没有温度。
但现在,她站在军营的窗前,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年轻人,看着那条横幅,那些字忽然有了重量。
她想起来了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,这个叫阮清霜的女孩,十八岁入伍,在文工团待了五年。五年里,她去过大漠戈壁,去过雪域高原,去过南海岛礁,给最偏远的哨所战士唱歌。
她没有名气,没有粉丝,没有百万级的出场费。她的舞台常常是戈壁滩上的一块空地,观众是十几个晒得黝黑的士兵。
但她唱了五年。
阮清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不知道这情绪是自己的,还是原主残留的。
【系统提示:宿主体内原灵魂已消散,不存在“残留意识”。宿主当前情绪完全源于宿主本人对新身份处境的感知。】
所以,是她自己在感动。
阮清霜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她转身,慢慢走回床边,坐了下来。
“系统,再问一个问题。”
【请说。】
“我在这个世界的使命,就是一直做任务、续命?还是有别的目标?”
系统沉默了两秒钟——当然,沉默可能只是她的错觉,一个系统程序哪里需要思考的时间。
【宿主的终极目标是:在新的生命中,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。】
【系统只是工具,不是主人。宿主可以选择完成任务获取奖励,也可以选择放弃。放弃的代价是寿命归零,彻底死亡。】
【但宿主也可以选择在有限的生命里,做自己想做的事,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。】
【系统不会干预宿主的自由意志。】
阮清霜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系统会给出一个宏大的目标,比如“改变这个世界的文娱格局”或者“成为世界级巨星”。
但系统说的是: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很简单的几个字,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。
在原世界,她活了二十八年,站在了华语乐坛的顶端,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:这是我想要的样子吗?
她只是被推着走。被公司推着,被市场推着,被粉丝推着,被“不能停下来”的恐惧推着。
停下来,就会被遗忘。
这是这个行业的铁律。
她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,问过自己:你想要什么?
阮清霜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听到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,听到士兵们齐刷刷跑动的脚步声,听到有人在喊口号。
这是军营的黄昏。
和她从前认识的任何一个黄昏都不一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阮清霜睁开眼睛,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小护士。
“醒了?”女医生走过来,拿起床头的病历看了看,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,“感觉怎么样?头晕吗?恶心吗?”
“不晕,也不恶心。”阮清霜如实回答。
女医生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:“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,头着地,脑震荡是跑不了的。你这个情况,至少得头晕恶心个三五天。你说你不晕?”
“真的不晕。”
女医生又检查了一遍,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困惑:“奇怪,你的恢复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。”
阮清霜心虚地没说话。
她大概能猜到原因——系统的灵魂迁移可能顺便修复了一些损伤,或者加速了恢复过程。
“不过这是好事。”女医生在病历上刷刷地写了几笔,“再观察两天,如果没有反复,后天就能出院。但是——”
她严肃地看着阮清霜:“出院不等于痊愈。头部受伤不是闹着玩的,回去之后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熬夜,不能——”
“医生,”阮清霜打断她,“我七天之后要上台演出。”
女医生眉头皱了起来:“什么演出?”
“退伍汇演。”
女医生的表情变了。她看了阮清霜几秒钟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们这些当兵的,一个个都不要命。行,演出可以,但每天排练不能超过两个小时,而且要有人陪着,一旦出现头晕、恶心、视力模糊,立刻停止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,你要是做不到,我就找你们团长,让他取消你的演出资格。”
阮清霜乖乖点头。
女医生又叮嘱了几句,带着小护士走了。
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阮清霜躺回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后天出院,七天后排练,然后就是退伍汇演。
九十天的寿命,一百点声望值,曲库初级权限。
这是她的第一关。
在原世界,她经历过无数场演出,最小的舞台是几百人的Livehouse,最大的舞台是八万人的体育场。她从来不怯场,从来不会在台上出错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她不是在为观众唱歌,而是在为命唱歌。
阮清霜闭上眼睛,在心中把《驼铃》的歌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送战友,踏征程。
默默无语两眼泪,耳边响起驼铃声。
路漫漫,雾蒙蒙。
革命生涯常分手,一样分别两样情。
战友啊战友,亲爱的弟兄。
当心夜半北风寒,一路多保重。
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唱着。
窗外的军营渐渐安静下来,夜风吹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远处有人在吹口琴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是什么曲子。
阮清霜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口琴声,心中出奇地平静。
不到三十天的命。
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一个即将到来的舞台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演唱会上说过的一句话:“每一次站在舞台上,都是一次重生。”
那时候她说这句话,是为了煽情,是为了让粉丝尖叫。
但现在,这句话忽然变得真实了。
不是比喻,不是修辞,而是字面意义上的。
每一次站在舞台上,都是一次重生。
因为每一次演出,都会让她多活一些日子。
阮清霜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。
有点讽刺,有点荒诞,但也有一点……热血沸腾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