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是从深水中浮上来，一点一点，缓慢而沉重。
先是听觉恢复了。
有人在她耳边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“……医生说她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“不好说，伤得不轻，虽然都是皮外伤，但她身体底子本来就弱……”
然后是触觉。
身下是硬邦邦的病床，床单粗糙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。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输入血管。左臂和膝盖都缠着绷带，隐隐作痛。
最后是视觉。
阮清霜费力地睁开眼睛，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。
不是她熟悉的那种私立医院的豪华病房，而是……部队医院？她余光扫到床头的白色床单上印着一颗红色的十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某某军区总医院。
军区？
她愣了一下。
更让她愣住的是，那个坐在床边的人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兵，穿着军绿色的常服，扎着利落的低马尾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看上去二十出头，眼睛红肿，见阮清霜睁眼，猛地站了起来，椅子差点翻倒。
“清霜！你醒了！”女兵扑到床边，一把抓住她的手，“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！”
阮清霜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“水……”她艰难地挤出这个字。
“哦哦哦，水！”女兵手忙脚乱地去倒水，差点把暖水瓶打翻。
阮清霜接过水杯，慢慢喝了几口。温水润过喉咙，才勉强能发出声音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兵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女兵愣住了，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担忧：“清霜，你不认识我了？我是林晓阳啊！你撞到头了？医生！医生！”
她转身就要往外跑，阮清霜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“等等……”阮清霜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我……记得，晓阳。就是，脑子还有点迷糊。”
林晓阳这才松了口气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：“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！你从舞台上摔下来，头先着地，流了好多血……医生说差点就……呜……”
舞台上摔下来？
阮清霜眉头微皱。
她没有从舞台上摔下来过。
她是在车祸中……
等等。
阮清霜闭上眼睛，试图理清思绪。
车祸，手术室，冰冷的机械声，灵魂迁移，新世界，剩余寿命三十天。
那些片段如同破碎的玻璃，尖锐而清晰地扎在记忆里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镜子。”她说。
“啊？”林晓阳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要镜子。”
林晓阳虽然不解，但还是从包里翻出一面小圆镜递给她。
阮清霜接过镜子，缓缓举到面前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——
不是她的脸。
她原本的脸线条分明，眉眼深邃，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美。而镜子里的这张脸，轮廓柔和了许多，五官更加清秀温婉，一双杏眼透着几分天真。
年轻。
比她原来的脸年轻至少五岁。
皮肤很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额角贴着纱布，看上去狼狈又脆弱。
阮清霜盯着镜子看了足足十秒钟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清霜？”林晓阳小心翼翼地叫她，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阮清霜放下镜子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：冷静。阮清霜，冷静。你已经死了，但又没有完全死。你穿越了。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。那个人也叫阮清霜。
这个世界，是平行世界。
她重新睁开眼睛，这一次，目光稳定了许多。
“晓阳，”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，但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，“我昏迷了多久？”
“两天两夜。”林晓阳眼眶又红了，“你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了，团长亲自打电话到总院，才把最好的专家请来……”
“我没事了。”阮清霜打断她，“能跟我说说，我怎么摔的吗？”
林晓阳吸了吸鼻子：“排练的时候，那个舞台临时搭的，有一块板子没固定好，你踩上去就……翻下来了。都怪那个施工队，团长已经让人去查了，非让他们给个说法不可。”
排练。舞台。临时搭建。
阮清霜默默记下这些信息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，“快退伍了？”
林晓阳惊讶地看着她：“你连这个都忘了？你自己提交的申请啊！下周退伍手续就办下来了。你当时说，在部队待了五年，想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五年。文艺兵。退伍申请。
阮清霜在心里迅速拼凑着这个“阮清霜”的人生拼图。
“那汇演呢？”她又问。
“原本你提交了退伍申请，汇演可以不参加的。但团长说，你在文工团五年，最后一次登台，给战友们留个念想。”林晓阳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没想到出了这种事……”
汇演。
也就是说，她醒来后，很快就要面对一场演出。
而系统给她的任务，大概率就与此相关。
【叮——】
说曹操，曹操到。
那道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，不同于上一次的急促，这一次显得平稳而清晰。
【宿主意识已完全恢复，系统正式启动。】
【当前宿主状态扫描中——】
阮清霜感觉一股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她的身体。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，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一块透明的面板，只有她自己能看到。
宿主：阮清霜（灵魂源：蓝星·阮清霜）
当前身体年龄：23岁
剩余寿命：29天23小时41分22秒
声望值：0
解锁曲库：暂无
当前任务：无
不到三十天。
阮清霜瞳孔微缩。
不到三十天，这个身体就会死。不是车祸，不是疾病，而是因为灵魂与身体的融合本身就不完整，需要系统能量来维持。
她需要一个说法。
【系统，解释一下。】她在心中默念。
面板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，像是有人在一行一行打字：
【宿主于原世界已确认死亡。灵魂迁移协议触发，将宿主灵魂转移至平行时空同频个体。】
【当前个体原灵魂因意外濒临消散，宿主灵魂成功入驻，完成身份替代。】
【但由于世界法则差异，灵魂与身体的融合需要能量维持。当前能量储备可维持30天。】
【宿主需通过完成任务获取“续命能量”。每完成一个任务，可获得相应的寿命奖励。】
【任务将由系统根据宿主所处情境自动生成。】
【温馨提示：若在剩余寿命归零前未获得任何续命奖励，宿主将彻底死亡，无法再次迁移。】
彻底死亡。
阮清霜听到这四个字，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她已经死过一次了。死亡是什么感觉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那种无力感，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恐惧，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所以，活下去。
不惜一切代价，活下去。
“清霜？”林晓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，“你发什么呆呢？是不是头晕？我叫医生过来？”
“不用。”阮清霜摇摇头，忽然问了一句，“现在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午三点多啊。”
“不是，我问的是……几月几号。”
林晓阳眨了眨眼，有些担心地看着她，但还是回答了：“十一月十二号。你昏迷了两天，汇演就在下周，你来得及恢复吗？要不我跟团长说说，你别上了……”
十一月。
还有一个月就是年底了。
阮清霜靠在枕头上，目光投向窗外。
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几棵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，叶子落了大半。远处能看到一排整齐的营房，有人在操场上跑步，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这是一个军营。
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她阮清霜，曾经站在万人体育场的舞台上，享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。而现在，她躺在一间简陋的部队病房里，剩不到三十天的命，连下床都费劲。
但是——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系统说，她的灵魂来自“蓝星”，而这里是“平行时空”。如果两个世界的文娱发展轨迹不同，那么蓝星上的那些歌曲……
【宿主猜测正确。】系统仿佛读懂了她的想法，主动弹出提示，【当前世界与宿主原世界在文娱发展史上存在显著差异。经系统扫描，原世界80%以上的音乐作品在此世界不存在，包括但不限于：流行歌曲、军旅歌曲、民族歌曲、影视金曲等。】
【系统曲库将随宿主声望值提升逐步解锁。】
【建议宿主优先完成新手任务，以获取第一笔续命能量。】
话音刚落，面板上出现了变化。
【新任务已生成——】
【主线任务（新手）：退伍汇演】
任务描述： 在即将举行的部队退伍汇演中，完成一首军旅歌曲的演唱。
任务要求： 演唱曲目需来自系统曲库，且必须引起现场观众强烈情感共鸣。
任务奖励： 续命能量+90天；声望值+100；曲库初级权限解锁。
任务惩罚： 无（新手任务不设惩罚）。
剩余准备时间： 7天。
七天。
一首歌。
九十天寿命。
阮清霜嘴角微微上扬，那是一个她从前很熟悉的弧度——属于舞台王者阮清霜的弧度。
“晓阳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能出院？”
林晓阳看了看她手上的留置针，又看了看她额头的纱布：“医生说至少还得观察三天……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我要排练。”
“排练？！”林晓阳瞪大了眼睛，“你连床都下不了，排什么练？”
“汇演。”阮清霜看着窗外的军营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，“我要上台。”
林晓阳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看着病床上的阮清霜，总觉得这个昏迷了两天的战友，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那个阮清霜，温柔，安静，甚至有些怯懦。唱歌好听，但从来不敢争抢，永远站在最角落里。
而眼前的这个人，虽然脸色苍白，虽然缠着绷带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种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很亮，很烫。
像一团火。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