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彻骨的寒意,还有身体撕裂般的剧痛。
富察容音最后的记忆,是紫禁城那高耸入云的红墙黄瓦,是弘历那句冰冷的“你是朕的皇后”,以及璎珞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她跳下去了。
为了自由,为了不再做那个困在笼中的富察容音。
“少奶奶!少奶奶您醒醒啊!”
耳边传来嘈杂的呼喊声,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脂粉气。
容音费力地睁开眼,入目不是冥府的幽暗,也不是长春宫的雕梁画栋,而是一盏摇晃不停的欧式水晶吊灯。她试图起身,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繁复衣袍——不是旗装,而是丝绸质地的旗袍,领口高耸,却露着半截白皙的脖颈。
“老爷!少奶奶醒了!”
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凑到床边,满脸焦急。
容音警惕地缩了缩身子,这是哪里?弘历派来抓她回去的吗?
就在这时,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吓得容音浑身一颤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穿着墨绿色的军装,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,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,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容音的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床上。
这张脸……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紧抿的薄唇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霸气。
这分明是……弘历!
不,不对。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和乾隆皇帝一模一样的面孔,但气质却截然不同。弘历是阴鸷多疑的帝王,而这个男人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草莽出身的匪气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直白的焦躁和……关切?
“钟灵?你没事吧?”
男人几步跨到床前,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探她的额头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似乎怕碰碎了她。他的声音粗嘎,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,不再是那句温吞的“容音”,而是唤作——钟灵。
富察容音下意识地往后缩,声音颤抖:“皇……皇上?”
男人的动作一僵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眼神变得有些莫名其妙:“钟灵,你吓糊涂了?我是席维安!你男人!什么皇上不皇上的,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?”
席维安?
容音脑中一阵剧痛,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。易家、上海、军阀、父亲、继母……还有一个叫“易钟灵”的女子,温顺、隐忍,是这席维安的太太。
她不是富察容音了?
还没等她理清思绪,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“大姐怎么样了?听说大姐被那群日本人气晕过去了?”
伴随着清脆急切的声音,一个穿着洋装、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子闯了进来。
容音循声望去,呼吸再次停滞。
那女子明眸皓齿,眼神灵动而倔强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傲气。
这张脸,分明就是魏璎珞!
那个她临终前托付一切的魏璎珞!
“二妹……”容音嘴唇翕动,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那卷发女子(易钟玉)看到容音流泪,原本急躁的脸色瞬间软了下来,但嘴上依旧不饶人:“大姐你哭什么!有我在,谁也不敢欺负你!席维安,你要是连大姐都护不住,我跟你没完!”
席维安一听这话,立刻挺直了腰杆,冲着那女子(易钟玉)吼道:“你少废话!老子拼了命也会护着钟灵!”
容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眼前是长着乾隆脸的席维安,和长着魏璎珞脸的易钟玉。
前世,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,他是负心薄幸的帝王,璎珞是她最珍视的妹妹。
今生,她是易家的大小姐,他是粗鲁护妻的军阀,璎珞……变成了她的妹妹?
这究竟是上天的玩笑,还是迟来的救赎?
容音——现在的易钟灵,缓缓抬起手,抚上自己的脸颊。指尖触碰到的是真实的温热,不再是冰冷的魂魄。
窗外,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,取代了紫禁城沉闷的更鼓声。
这一世,她不再在是那个笼中的金丝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