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钟玉见大姐只是呆呆地流泪,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陌生与惊恐,心里不由得一紧。她顾不得身后那个一身匪气的姐夫席维安,几步冲到床边,一把抓住了易钟灵的手。
“大姐,你说话啊!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。
富察容音看着眼前这张酷似魏璎珞的脸,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长春宫的暖阁里。那时候,璎珞也是这样,总是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嘴上说着大不敬的话,手里却总是捧着热腾腾的吃食,或是替她摆平那些刁难的宫人。
“璎……珞……”
容音下意识地反握住那只手,指尖颤抖着抚过对方的眉眼。这眉眼,这鼻梁,甚至连生气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都和记忆里的璎珞一模一样。
易钟玉被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,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,但感受到大姐指尖的冰凉和眼中的依恋,终究是没动。她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:“大姐,我是钟玉啊,你是不是烧糊涂了?我是你二妹,易钟玉!”
“钟玉……”容音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,泪水再次决堤。
是啊,这不是璎珞,这是钟玉。是那个从小被送去南洋,受了无数苦,性格像小辣椒一样的二妹。
“别哭别哭,谁欺负你了?是不是席维安那个大老粗?”易钟玉最见不得大姐哭,她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帕,一边恶狠狠地瞪向站在床尾的席维安,“姐夫,你倒是说句话啊!大姐怎么突然就魔怔了?”
席维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,面对千军万马都没眨过眼,可一看到自家媳妇掉眼泪,心就像被揉碎了似的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怕吓着她吗?”席维安挠了挠头,压低声音吼道,“刚才那群日本领事馆的杂碎来闹事,钟灵是为了护着钟秀才受了惊吓。医生说了,让她静静。”
听到“钟秀”的名字,容音脑中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个穿着洋装、天真烂漫的三妹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。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,既然让她在民国遇到了这两张熟悉的面孔,那她便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软弱了。
容音坐直了身子,轻轻推开易钟玉递过来的手帕,自己擦去了眼角的泪痕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,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镇定,“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易钟玉狐疑地打量着她:“真的?你刚才那眼神,像是要把我看穿了似的。”
容音看着易钟玉,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:“钟玉,你这次回来,是为了星华百货,还是为了……争一口气?”
易钟玉一愣,随即眼神变得犀利起来,像极了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:“当然是为了星华!那是外公的心血,凭什么让给那个黄莹如和她的女儿?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,统统拿回来!”
这番话,嚣张、直接、充满野心。
若是从前的易钟灵,定会劝她以和为贵,忍一时风平浪静。
可现在的“易钟灵”,却是富察容音。
容音看着易钟玉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真好啊,璎珞这一世,终于可以不用隐忍,不用看人脸色,可以肆意张扬地活着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容音轻声说道,目光变得坚定,“属于你的,自然该拿回来。大姐……帮你。”
易钟玉瞪大了眼睛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:“大姐,你疯了?你以前不是总让我忍忍吗?说家和万事兴……”
“以前是大姐糊涂。”容音握住易钟玉的手,掌心温热有力,“但从今往后,大姐不想再忍了。这易家,这星华,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姐妹。”
站在一旁的席维安听得云里雾里,但他捕捉到了重点。
“好!说得好!”席维安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,“钟灵,你终于想通了!我就说嘛,你以前那样活着太憋屈了!以后谁敢动你,动易家,老子崩了他!”
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吓得易钟玉缩了缩脖子。
容音看着席维安,虽然这张脸让她本能地想要抗拒,但他眼中的赤诚却骗不了人。前世弘历从未给过她这样的维护,而这个男人,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。
“席……席先生。”容音改口道,语气疏离却客气,“多谢你出手相救。”
席维安一听这称呼,脸瞬间黑了一半:“叫什么席先生?叫维安!或者……叫老公也行!”
易钟玉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姐夫,你还要不要脸了?大姐刚醒你就占便宜。”
容音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穿着粉色洋装的少女探进头来,怯生生地喊道:“大姐,二姐,你们没事吧?我听说刚才有枪声……”
容音抬头望去。
那是一个面容姣好、天真无邪的少女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。
虽然容貌与记忆中的任何人都不像,但容音脑中立刻浮现出“易钟秀”这个名字。这是她的三妹,易家最受宠的小公主。
“钟秀。”容音招了招手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过来,让大姐看看。”
易钟秀乖巧地跑过来,依偎在床边。
看着眼前这三个人——粗鲁却深情的“乾隆”、泼辣护短的“魏璎珞”、天真烂漫的“新妹妹”。
富察容音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紫禁城的风雪已经过去了。
这里是民国,是上海滩,是她易钟灵的家。
“钟玉,钟秀。”容音看着两个妹妹,目光流转,最后落在席维安身上,轻声道,“既然一家人都在,那便商量商量,这星华百货,该怎么个‘争’法吧。”
易钟玉眼睛一亮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:“大姐,我就知道你最疼我!咱们这就去会会那个黄莹如!”
席维安把袖子一撸,露出胳膊上的肌肉:“走!老子给你们当保镖!看谁敢拦路!”
容音看着这一幕,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真心的笑意。
这一世,她不再是那个困在长春宫的富察皇后。
她是易钟灵。
她要护着这两个妹妹,在这个乱世里,活出个人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