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经理办公室内,檀香袅袅。
沈彬动作优雅地泡着茶,眼神却透过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易钟灵。
这个女人,今天很不对劲。
以往的易钟灵,像是一尊没有脾气的精美瓷器,温婉、顺从,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讨好和怯懦。可今天的她,端坐在真皮沙发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那姿态不像是在逛自家的百货公司,倒像是在紫禁城的长春宫里接受嫔妃的请安。
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,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易大小姐,请用茶。”沈彬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,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刀。
容音没有立刻去端茶,而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茶具: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做将来。沈经理好雅兴,竟是用着前朝的旧物。”
沈彬手指微微一颤,茶水溅出了一滴。
他惊讶地抬起头。这只茶具是他花重金从古玩店淘来的孤品,连易兴华都不曾注意过,这个只懂琴棋书画的易家大小姐怎么会一眼识破?
“易小姐好眼力。”沈彬不动声色地擦去水渍,“在下出身贫寒,不懂什么风雅,只是觉得这杯子配得上易家的气派。”
“出身贫寒?”容音目光流转,落在沈彬那张酷似富察·傅恒的脸上,心中一阵刺痛,语气却凉薄了几分,“沈经理如今掌管星华,手握易家财政大权,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。只是不知,这星华的账目,是否也如这茶具一般,光鲜亮丽之下,藏着不为人知的裂痕?”
一直站在窗边看风景的易钟玉猛地转过身,眼神发亮地盯着沈彬:“沈彬,大姐这话什么意思,你听懂了吗?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查账呢?”
沈彬脸色微沉。他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最不管事的大小姐,竟然一开口就直指核心。
“二小姐说笑了。”沈彬推了推金丝眼镜,站起身,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“星华乃是易老先生心血,我沈彬虽不才,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这是上季度的流水,易小姐若是不信,大可亲自过目。”
他将账册递过去,动作看似恭敬,实则带着几分挑衅。
这账册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,和易书业联手做平的。明面上天衣无缝,实际上星华的大量流动资金已经被他通过空壳公司转移了出去,准备作为他投靠汪伪政府的投名状。
他赌易钟灵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现代财务报表,更赌她没那个胆子撕破脸。
席维安看着那本厚书就头疼,不耐烦地嚷嚷:“看什么看!钟灵身子虚,哪有空跟你在这儿算豆子!沈彬,你最好老实点,要是让我发现你欺负钟灵,老子把你扔进黄浦江喂鱼!”
沈彬心中冷笑。粗人就是粗人,只知动武,不知商场如战场。
“席司令说笑了,我是一片忠心……”
“忠心?”
容音忽然打断了他。
她缓缓起身,并没有去接那本账册,而是走到办公桌前,随手拿起一支钢笔,在一张废弃的报表上写下了几个数字。
她的字迹,不是民国流行的行楷,而是端正秀丽的馆阁体,透着一股皇家的端庄。
“沈经理,如果我没记错,星华百货上个月的棉布进货量是五千匹,但销售记录上却只有一千匹。”容音声音清冷,如同碎玉投珠,“剩下的四千匹,若是还在库房,为何库存单上只字未提?若是卖出去了,为何银钱未入账?”
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怎么可能?
那是他通过一家名为“宏达”的空壳公司做的假账,手法极其隐蔽,连易书业那个老狐狸都没看出来,这个女人怎么可能只看一眼报表就发现了漏洞?
“这……”沈彬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大脑飞速运转,“或许是账房先生录入有误,毕竟战时混乱,单据遗失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录入有误?”容音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直地刺入沈彬的眼底,“沈经理,做假账,挪用公款,在清朝,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”
这句话一出,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易钟玉虽然听不懂什么棉布库存,但看沈彬那副冷汗直流的样子,就知道大姐赢了。她立刻配合地冷笑一声:“好啊,沈彬,原来你一直在挖易家的墙角!大姐,咱们把他抓起来!”
“抓起来?证据呢?”沈彬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整理了一下领带,恢复了那副精英模样,“易大小姐,说话要讲证据。仅凭这一张废纸,可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他赌这个女人没有实权,赌她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。
“证据?”容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那神情竟让沈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她缓缓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怀表,轻轻打开。那里面不是照片,而是一把极小的钥匙。
“这是星华地下金库的备用钥匙,父亲临终前交给了我。”容音晃了晃手中的钥匙,语气波澜不惊,“沈经理既然说账目没问题,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金库,把真正的底单拿出来核对一下?若是沈经理心中无愧,应当不会拒绝吧?”
沈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金库的底单!
那是他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原始凭证,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转移资金的每一笔流向!如果现在去核对,他就彻底完了!
“怎么?沈经理不敢?”席维安看出了端倪,狞笑着走上前,一把按住沈彬的肩膀,手指关节咔咔作响,“不敢就是心里有鬼。来人,把这小子给我拷起来!”
“慢着!”沈彬猛地挣脱席维安的手,深吸一口气,强行镇定下来。
不能慌。
只要咬死不认,她们就没有办法。而且,他手里还有易书业这个挡箭牌。
“既然易大小姐执意要查,那便查吧。”沈彬推了推眼镜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不过,星华如今资金链紧张,若是查出什么问题,易家可要自己担着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易钟玉身上,意有所指:“二小姐既然回来了,不如也一起查查?毕竟,这星华也有二小姐的一份。”
他在挑拨离间。
易钟玉果然炸毛了:“你什么意思?怀疑我偷钱?”
“够了。”容音轻喝一声,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。
她看着沈彬,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凌厉,反而多了一丝复杂。
看着这张脸,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。
“今日只是初查,我不想把事情做绝。”容音将钥匙收回袖中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沈经理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要看到一份清清楚楚、没有任何水分的账目。否则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沈彬一眼,转身向外走去:“钟玉,维安,我们走。”
席维安狠狠地瞪了沈彬一眼,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这才屁颠屁颠地跟在容音身后:“钟灵,刚才那招真帅!那小子脸都绿了!”
易钟玉冲着沈彬做了个鬼脸,也追了出去:“大姐,等等我!”
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彬一人。
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数字的废纸,手指颤抖着将其揉成一团。
“富察容音……不,易钟灵。”沈彬咬着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会像变了个人一样?”
他原本以为,易钟灵是他向上爬的阶梯,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富家千金。
可今天他才明白,这个女人,是一头沉睡的狮子。
一旦醒来,便会将他撕得粉碎。
“既然你不念旧情……”沈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封面上写着“汪伪政府特务处”几个字,“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。”
他拿起钢笔,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窗外,乌云压顶,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