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头顶盘旋。
陆离盯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。屏幕上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每一行都在验证他花了三个月构建的理论模型——高维能量场的量子隧穿效应。
还差最后一步。
“陆离。”导师周明远教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犹豫,“你母亲的电话。”
“让她等一会儿。”陆离没有抬头,“我正在收尾,最多十分钟。”
周教授没有离开。
陆离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后背上,像一根刺。他停下手上的动作,转过椅子。导师的表情让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——那种表情,他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,是收到坏数据时的表情。
但不是实验数据。
“不是电话,”周教授说,“是医院。你母亲……情况不太好。他们希望你立刻过去。”
陆离看了一眼全息投影右上角的时间。23:47。
他母亲住院已经三周了。肝门部胆管癌,发现时已经是晚期。医生说过“做好心理准备”,但那种话医生对每个家属都会说,就像实验前的免责声明——大概率不会发生,但程序上必须告知。
“我这边还有一组数据没跑完。”陆离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,“如果不记录这个时间点的隧穿概率,整个序列就断层了。再给我五分钟。”
周教授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实验室的门关上。陆离重新面对屏幕。
他的手指没有颤抖。他的心跳没有加速。他的呼吸依然均匀。
一切都和刚才一样。
只是那行数据,他盯着看了整整十秒,才按下了确认键。
母亲的病房在肿瘤科住院部三楼,走廊尽头。
陆离赶到时,走廊的灯已经熄灭了一半,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护士站的台灯下,一个小护士正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地撞在病历夹上。
他认得这条路。过去三周,他走了二十三次。每次来,他都会在病房门口站三秒钟,调整表情——不是太冷漠,也不是太悲伤。一个恰到好处的、探望病人的儿子应该有的表情。
但这一次,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医生。
一个是他母亲的主治医师陈主任,另一个是值班医生。两人都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但眼睛里的东西让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种眼神他见过。在实验室里,当一组做了半年的实验最终被证明是死路时,团队里所有人都会露出那种眼神。
不是悲伤。是疲惫的遗憾。
“陆离。”陈主任摘下口罩,“你母亲……十分钟前停止了呼吸。我们尽力了。”
走廊很安静。
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某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坏了节拍器的钟摆。
“她……”陆离开口,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他清了清嗓子,重新说,“她有说什么吗?”
“她一直在等你。”值班医生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,或者是他听错了,“最后说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陆离点了点头。
他走进病房。
母亲的遗体还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。她的脸色蜡黄,皮肤薄得像纸,贴在颧骨上。三周时间,她瘦了将近二十斤。化疗的副作用让她掉光了头发,枕头上有几根稀疏的白发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三周前,她入院那天,还在电话里对他说:“我没事,你忙你的。实验要紧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信了。或者说,他选择了相信。
因为实验确实到了关键阶段。高维能量场的量子隧穿效应如果被证实,将会改写整个理论物理学的教科书。他的导师说过,这个课题如果做成了,博士论文不需要任何修改,直接可以发《Physical Review Letters》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在床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冰凉、干瘦,骨节分明。他记得小时候,这双手牵着他走过无数条路。上学、放学、去少年宫、去书店。那双手温暖、柔软,掌心有薄薄的茧——母亲是中学老师,粉笔灰腐蚀了皮肤,但她从不涂护手霜,说“那个味道闻不惯”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寂静吞没。
他坐在那里,握着母亲的手,像一个等待实验结果的学生,只是这一次,结果永远不会出来了。
护士进来收拾仪器时,陆离才松开手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遗物。”护士递给他一个塑料袋,里面有一部手机、一个钱包、一串钥匙。
手机还有电。他按亮屏幕,看到有三十二条未读消息。全部来自他。
他一条一条地翻。
“妈,今晚可能来不了,实验数据要整理。”
“妈,医生说你的指标有好转,继续治疗。”
“妈,明天上午我过来,你想吃什么?”
“妈,实验延后了,我下午过来。”
“妈,再等我一会儿,马上就到。”
最后一条是他在实验室发的那条:“妈,再给我五分钟。”
三十二条消息,全部没有回复。
不是因为母亲不想回。是因为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陈主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走了进来。
“陆离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你母亲在最后几个小时,一直很清醒。她说她想等你来。我问她要不要用药物减轻痛苦,她说不用,怕睡了就错过你。”
陆离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了一句话,”陈主任顿了顿,“她说:‘告诉小离,我不怪他。’”
沉默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陈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说:‘只是……下次,选人,别选数据。’”
陆离闭上了眼睛。
走廊的灯彻底熄灭了。空调外机停止了运转。整个病房陷入一种深沉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他的眼眶发烫,但没有眼泪流下来。
理性告诉他,流泪没有意义。死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
但理性没有告诉他的是,有些东西比数据重要,而他直到失去才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坐在母亲的床边,坐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,久到护士来换班时吓了一跳。
“先生?你还好吗?”
陆离站起来,腿有些发麻。他把母亲的手机放进口袋,拿起那个塑料袋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。
“妈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他走了出去。
三天后,母亲火化。
陆离没有通知任何亲戚。母亲生前说过,不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场面。她是一个理性的人,一辈子都在教学生物理,告诉他们世界是可以用公式描述的,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被理解的。
她理解了一切,唯独没有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得癌症。
或者说,她理解了,但选择了不说。
骨灰盒很小,像一本厚一点的书。陆离把它放在出租屋的书架上,旁边是那本他看了无数遍的《费恩曼物理学讲义》。
他回到实验室。
全息投影上的数据还停留在那天晚上的界面。那最后一组数据已经跑完了,结果显示他的模型是正确的——高维能量场的量子隧穿效应确实存在。
整个物理学界会为之震动。
他的导师会为他骄傲。
他的博士论文会成为经典。
他坐在屏幕前,看着那行完美的数据曲线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陆离。”周教授又出现在门口,这一次表情轻松了很多,“数据出来了?怎么样?”
“完美。”陆离说。
“太好了!”周教授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就知道你行。你母亲……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骄傲的。”
陆离沉默了两秒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他保存了数据,关掉屏幕,走出实验室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明亮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手机震动了。一条新消息,来自未知号码。
他点开。
屏幕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坐标。
以及一行小字:“你被选中了。”
陆离皱了皱眉。也许是垃圾信息。他正要关掉手机,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,然后变黑。
不是关机。是所有的像素都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吞噬了。
黑暗。
然后是光。
刺目的、灼热的白光,从屏幕中涌出,吞没了他。
他听到最后一个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——也许是手机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