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这是陆离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。
不是实验室空调的那种凉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带着潮湿霉味的冷。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骨髓里,再用砂纸打磨每一寸关节。
他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不是天花板,而是一块灰蒙蒙的粗麻布——那是帐篷的顶。阳光从布料的缝隙中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歪斜的光斑。
空气里弥漫着泥土、牲畜粪便和廉价油脂的气味。远处有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,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叫。
不。
他听得懂。
那些声音在他的大脑中被自动翻译成了他可以理解的词汇——“动作快点”“这批货今晚必须送到”“那个废物醒了没有”。
废物。
说的是他。
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。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、名字、关系、情感,粗暴地挤进他的神经回路,像是在一块已经写满数据的硬盘上强行覆盖新的文件。
他叫陆离。
不,那个“他”也叫陆离。或者说,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陆离。
边境伯爵陆渊的庶子,母亲是伯爵府的一个侍女,生下他后就去世了。从他有记忆起,他就活在嫡兄的阴影下,活在仆人的冷眼中,活在“废物”这个标签后面。
因为他不具备魔力感应能力。
在这个世界,魔法是贵族的特权,是力量的象征,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。一个贵族家的孩子如果无法感应魔力,比一个平民还不如——至少平民不会被期望拥有魔力。
而他,就是那个“无法感应魔力”的庶子。
陆离撑起身体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陌生的手。骨节分明,皮肤苍白,指腹上没有实验室工作留下的老茧,倒是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鞭痕——那是嫡兄“教导”他时留下的纪念。
他攥了攥拳头,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肌肉力量。虚弱,比他原来的身体虚弱得多。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缺乏锻炼,这具身体几乎是一副空架子。
但好在,大脑是他的。
还有那个东西——在穿越的瞬间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嵌入了他的意识深处。不是实体,更像是一个接口,一个通往无穷计算资源的端口。
他暂时不想去探究那是什么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“废物,滚出来!”
帐篷外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。紧接着,帐篷的门帘被一脚踹开,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,腰间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剑,头发用金冠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。他的五官其实不算难看,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,让他的脸变得有些狰狞。
陆离的记忆告诉他,这是陆铭——伯爵府的嫡长子,他的异母兄长,今年二十七岁,是王国公认的魔法天才,拥有“火焰亲和”体质,二阶法师,被誉为“边境之炎”。
“还躺着?”陆铭走到他面前,低头俯视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“父亲在等你。今天是测试的日子,你不会忘了吧?哦,我忘了,废物不需要记住任何事情。”
陆离没有说话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这个动作在陆铭眼中显然是一种“不知好歹”的挑衅——一个废物居然敢不跪着回话?
“啪。”
一巴掌扇在陆离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嘴角有铁锈味。
“谁让你站起来的?”陆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记住你的身份。你是庶子,是侍女生的野种,是伯爵府的耻辱。在父亲面前,你最好跪着说话。”
陆离抬手擦掉嘴角的血。
他看着陆铭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这种平静让陆铭感到不适。以前的陆离会发抖,会流泪,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成一团。但今天的陆离——虽然身体在发抖(这具身体的应激反应),但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对象。
“你——”陆铭皱起眉头,正要再说什么,帐篷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大公子,伯爵大人已经在等了。”
陆铭冷哼一声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跟上,废物。别让父亲等太久。”
伯爵府的演武场是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广场,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,四周竖立着十二根魔力检测柱。
陆离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正中央的高台上,坐着他的父亲——边境伯爵陆渊。
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高大,肩背宽阔,穿着一件黑色的法师袍,胸口绣着一枚金色的家族徽章——一只展翅的雄鹰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他是四阶法师,曾经是王国军团的副统帅,因为战功被封为边境伯爵,镇守北境。在这个以魔力为尊的世界,他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之一。
可惜,他的小儿子是个废物。
陆渊的目光扫过陆离,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负责测试的是一个老法师,穿着灰色的长袍,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。
“把手放在上面。”老法师对陆离说,“什么也不要想,让水晶自己感应你的魔力。”
陆离走上前,伸出手。
周围站满了围观的人——伯爵府的侍卫、仆人、管家、还有几个旁支的亲戚。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,有怜悯,有嘲讽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冷漠。
陆铭站在高台一侧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打上去的笑容。
陆离把手放在水晶上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水晶没有反应。
它应该发出光芒——红色代表火系亲和,蓝色代表水系,黄色代表土系,白色代表无属性魔力。哪怕是最低等的魔力感应,水晶也会发出微弱的光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水晶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,沉默着。
“啧。”陆铭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。
老法师皱了皱眉,让陆离换一只手,又让他握住水晶,甚至让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。但结果都一样——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伯爵大人,”老法师转过身,恭敬地向陆渊行礼,“陆离公子……没有魔力感应能力。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然后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果然是个废物。”
“伯爵大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?”
“听说他母亲就是个普通侍女,没有贵族血统,生下的孩子当然没有魔力。”
“庶子嘛,本来就不该有太多期待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这个身体的记忆中。原主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了二十四年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陆离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不在乎。
这些人的评价对他来说只是数据——无用的、噪音级别的数据。
陆渊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让周围的人屏住呼吸。
“陆离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陆离抬起头,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。
“你无法感应魔力,按照家族规矩,不得继承爵位,不得使用家族姓氏,不得留在伯爵府。”陆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公文,“从今日起,剥夺你的‘陆’姓,贬为庶人。三日后,流放北境矿场,终身不得返回。”
陆铭笑了。
他的笑容里没有恶意——甚至没有恶意。对陆铭来说,这只是一个“正确的结果”,一个“废物应该有的下场”。就像把垃圾丢进垃圾桶一样自然。
陆离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点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旁观者一样,看着这场闹剧落幕。
夜深了。
伯爵府的后山有一座孤坟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低矮的土包。那是陆离母亲安葬的地方。
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女,死后连块碑都不能有。
陆离坐在坟前,背靠着一棵老槐树。夜风吹过,树影婆娑,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
他来这里,不是因为原主人的情感在作祟,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。
穿越、魔力测试、流放、金手指——这些信息需要整理。
首先是这个世界。从原主人的记忆来看,这是一个典型的“魔法世界”,贵族掌握魔力,平民匍匐在地。神权和王权相互勾结,将所有未知现象解释为“神的恩赐”或“恶魔的低语”。
其次是他的处境。三天后就要被流放到北境矿场,那里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,去了基本上等于判了死刑。
最后是那个“金手指”。他在穿越时感觉到的东西,此刻就潜伏在他的意识深处,像一个沉睡的野兽。
他试着去触碰它。
一瞬间,无数信息涌入他的大脑——能量流动的可视化、物质结构的解析、复杂公式的自动推导……
【真理之眼】。
他知道了它的名字,知道了它的功能,也知道了它的代价。
代价……
陆离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这里的星空和地球不同。月亮有两个,一大一小,像一对不对称的眼睛。星星更密集,银河更明亮,像是有人把整个宇宙的亮度调高了两档。
很美。
但也很陌生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座无名的土包。
“妈,”他轻声说,“我好像……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夜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陆离靠在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他要为流放做准备。后天,他要离开这个所谓的“家”。大后天,他将踏上前往北境的路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叫他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