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伯爵府正门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像一层脏兮兮的棉絮,裹住了整座城堡。陆离站在门前的石板路上,身后是那座他住了二十四年的灰色建筑,面前是一条通往未知的泥泞道路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不是因为决绝,而是因为没有必要。那座城堡里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——没有母亲,没有朋友,没有哪怕一个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说过一句话的人。
“陆离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身。
管家霍顿站在台阶上,手里展开一张羊皮纸,上面盖着伯爵府的红色火漆印。霍顿六十多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——对主子恭敬,对下人傲慢,对陆离这种“既不是主子也不是下人”的东西,则是面无表情。
“伯爵大人有令,”霍顿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宣读圣旨般的腔调念道,“庶子陆离,无法感应魔力,不配继承陆氏血脉。即日起,剥夺其姓氏,逐出伯爵府,流放北境矿场,终身不得返还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。
几个早起的仆人在远处探头探脑,窃窃私语。一个侍女捂住了嘴,不知道是真的难过还是在掩饰笑意。马厩的方向传来马蹄声,有人在准备什么。
霍顿念完后,将羊皮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看着陆离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公子,”他说——这个“公子”叫得有些讽刺,因为从今天起,陆离就不再是“公子”了,“马车已经在等了。请吧。”
陆离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辆马车。
说它是“马车”,实在是抬举了它。那是一辆用旧木板拼凑起来的破车,两个轮子一大一小,车棚上的帆布破了几个洞,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。拉车的马也是一匹老马,毛色灰白,肋骨根根可数,低着头打瞌睡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车夫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坐在车辕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打量着陆离。
马车旁边还站着三个护卫。
领头的叫哈罗德,是伯爵府的老人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,据说是在战场上留下的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,都是护卫队的新丁,一个叫科林,一个叫丹尼斯,二十出头,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残忍——那种还没真正杀过人、所以特别想试试的残忍。
“走吧。”哈罗德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陆离走向马车。
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、半块黑面包(厨房的一个老女仆偷偷塞给他的)和母亲留下的一枚银戒指。戒指很细,上面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,是这具身体的记忆中最珍贵的东西。
他爬上马车,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。帆布破洞漏进来的风吹在后颈上,凉飕飕的。
哈罗德翻身上马,两个年轻护卫跟在马车两侧。霍顿站在台阶上,目送他们离开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庆幸,也许只是老眼昏花的泪光。
马车动了。
轮子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老马慢吞吞地迈开步子,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。
陆离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伯爵府。
灰色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塔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到高处的窗户里有一盏灯亮着——那是陆渊的书房。
灯亮了一下,然后熄灭了。
陆离转回头,面朝前方。
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麦田,光秃秃的,只剩下参差的麦茬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梳理这三天的准备。
三天前,他从后山回来,做了一件事:翻遍了原主人所有的记忆。
结果令人失望。原主人虽然在伯爵府生活了二十四年,但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少得可怜——他几乎不被允许离开城堡,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仆人们的闲谈和偷听来的只言片语。
但有一点是明确的:北境矿场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。
那里出产一种叫“蓝晶石”的矿石,是魔法阵的核心材料,价格昂贵。但开采环境极其恶劣,矿道里充满了有毒气体和低等魔兽,矿工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。
被流放到那里的人,名义上是“劳役”,实际上是被判了死刑。
“终身不得返还”的意思就是——你会死在那里,没人会在乎。
陆离睁开眼,看着前方哈罗德的背影。
这个人在伯爵府服役了二十年,忠心耿耿,从不犯错。伯爵派他押送流放者,说明这件事很重要——重要到需要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确保“意外”不会发生。
但真正的“意外”,可能不是矿场的毒气和魔兽。
他的目光移到哈罗德腰间。那里挂着一把长剑,剑鞘上有磨损的痕迹,说明经常使用。两个年轻护卫也带着武器,科林背着一把弩,丹尼斯腰上别着两把短斧。
三个人。
一匹老马。
一辆破车。
一个手无寸铁的“废物”。
陆离重新闭上眼睛。
他的意识深处,那个沉睡的接口在微微颤动,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蝴蝶。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能感觉到它蕴含的力量,但他还不知道如何唤醒它。
也许,他不需要刻意去唤醒。
也许,它会在最需要的时候醒来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道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簸。伯爵府消失在晨雾中,连同那些冷漠的面孔、刺耳的话语、二十四年的屈辱。
陆离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