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行至黄昏。
北境的道路越走越荒凉。从午后开始，两旁的麦田就变成了荒草地，然后又变成了乱石滩。到了傍晚，连石头都少了，只剩下灰黄色的泥土和稀疏的枯草，像是大地生了癞痢。
陆离坐在颠簸的马车里，一直在观察。
他观察到哈罗德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和两个年轻护卫交换一个眼神。他观察到科林的弩从一开始就上了弦，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。他观察到丹尼斯的短斧被磨得异常锋利，刃口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。
他还观察到，从午后开始，他们走的这条路就偏离了官道，转向了一条连地图上可能都没有标注的野路。
“哈罗德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骑马走在马车左侧的哈罗德偏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这不是去北境的路。”陆离说。
哈罗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。那道刀疤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，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。
“抄近路。”他说。
陆离没有再问。
他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，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灰色，然后又变成墨黑色。云层很厚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哈罗德点了一盏油灯，挂在马车前头，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。
陆离感觉到马车在爬坡。路变得越来越陡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。老马喘着粗气，步子越来越慢。
“停。”哈罗德突然说。
马车停了。
陆离从车棚的破洞里望出去，看到他们停在了一个山坳里。四周是黑黢黢的山丘，像蹲伏的巨兽。前方是一条死路——山体滑坡堵住了去路，巨大的岩石堆成了一面墙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科林从后面策马上来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路断了。”哈罗德说，“今晚在这里扎营，明天再找路。”
丹尼斯已经开始下马，从马背上卸下帐篷和干粮。
陆离从马车上下来，双脚踩在碎石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去捡些柴火。”哈罗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片灌木丛，对陆离说。
陆离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向灌木丛。
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。但他也知道，如果他拒绝，对方会立刻动手。他需要时间——哪怕只是多几分钟的时间。
他弯腰捡起几根枯枝，耳朵一直竖着。
身后传来帐篷撑开的声音，金属碰撞的声音，还有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现在？”
“……等他回来……太远了……不好处理……”
“……马车怎么办？”
“……推下山崖……就说……意外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耳朵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阴谋。
陆离的手指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，是这具身体的应激反应。他在心里默念：冷静。恐惧是大脑对未知的应激反应，而这里没有未知。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。你知道他们的位置、武器、可能的攻击方式。你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那个沉睡的接口，能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醒来。
他捡了足够多的柴火，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了两步，他停下了。
哈罗德不在营地。
科林和丹尼斯也不在。
油灯挂在马车前头，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帐篷和散落在地上的干粮。老马低着头，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没有听到脚步声。没有听到弓弦声。没有听到任何警告。
但他感觉到了——那是一种动物般的本能，来自这具身体在无数次挨打中磨练出的对危险的直觉。
他猛地向左侧扑倒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，一团灼热的白光从他身后炸开，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击中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火球术。
陆离趴在地上，碎石飞溅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。热浪从背后涌来，烧灼着他的皮肤，空气中的氧气被瞬间抽空，他本能地屏住呼吸。
火球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马车，老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，挣脱缰绳，冲进了黑暗中。油灯摔在地上，火焰顺着洒出的灯油蔓延开来，点燃了帐篷和干粮。
陆离挣扎着爬起来，右手撑在地上的碎石上，掌心被割破，鲜血直流。
他看到哈罗德从山坡上走下来，左手举着一根短杖，杖尖还冒着青烟。科林和丹尼斯从两侧包抄过来，科林的弩已经瞄准了他的胸口，丹尼斯的短斧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。
哈罗德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，那道刀疤像一条活物一样在跳动。
“别怪我，”他说，语气依然平淡，像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，“伯爵大人说了，不能让你活着到北境。矿场那边人多嘴杂，万一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陆离懂了。
陆渊不想让他活着。不是因为恨，而是因为谨慎。一个被剥夺姓氏的庶子，如果活着到了北境矿场，万一被什么人利用，万一说出什么伯爵府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情……不如一了百了。
“意外”死于流放途中。
多么体面的结局。
陆离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身体正在失去力量。火球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他的内脏，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，是血。右手掌心的伤口在持续出血，左手手臂上扎着一块弹片——马车碎裂的木片，深深嵌进了皮肉。
他跪在地上，膝盖抵着碎石，身体摇摇欲坠。
“别浪费时间了。”科林举着弩，不耐烦地说，“一箭的事。”
“不行，”哈罗德摇头，“箭矢会留下痕迹。用火球，烧干净，什么都查不出来。”
他举起短杖，杖尖开始凝聚新的火球。橙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，像一个微型的太阳。
陆离抬起头，看着那个光球。
他的意识在涣散。身体的疼痛、失血、内伤，都在把他推向黑暗的边缘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哈罗德的声音，不是科林或丹尼斯的声音，不是风的声音，不是火的声音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，很柔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“别放弃。”
陆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那个声音——
是母亲。
不是这个世界那个从没见过的母亲。是他自己的母亲，那个在病床上等了三天、最后只等到一条“再给我五分钟”短信的母亲。
“别放弃。”
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更清晰，更近，像是在他耳边说的。
陆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了。
不是疼痛，而是一种解脱——像是一扇一直锁着的门被猛地撞开，像是一道一直堵着的堤坝被洪水冲垮。
那个沉睡的接口苏醒了。
一瞬间，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。
他看到了能量。
不是比喻，不是形容词，而是真实的、可视化的能量。哈罗德手中火球的光不再只是光——他看到了光的波长、频率、能量密度。他看到了空气中的热对流，看到了燃烧反应的化学方程式，看到了氧气在被消耗、二氧化碳在生成。
他看到了一切。
【真理之眼】。
它的名字在他的意识中回响，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。
陆离站了起来。
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，内伤还在作痛，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因为现在，他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——而看到了，就意味着可以修改。
他看向哈罗德手中的火球。
一行行数据像瀑布一样在他眼前流过：
【火球术·解析中……】
【能量来源：施法者体内魔力储备】
【能量转化效率：23.7%（极低）】
【核心反应：魔力→热能的非完全转化】
【热释放分布：球状扩散，半径2.3米】
【中心温度：约1200℃】
【持续时间：2.8秒后自动消散】
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【真理之眼】的解析继续深入。他看到的不再只是火球的表面数据，而是构成火球的每一个能量粒子的运动轨迹。他看到它们在做布朗运动，在碰撞，在释放热量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关键信息——
火球的能量释放可以被干扰。
如果他能改变火球周围的介质，改变空气的密度、湿度、温度，就能影响火球的燃烧效率。这不是魔法，是物理。是每一个高中生都学过的物理。
陆离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的视线越过哈罗德，看到了山坡下的一条小溪。溪水不深，但足够浑浊——雨后的泥沙让它变成了黄褐色。
那就是他的武器。
哈罗德看着陆离站起来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个“废物”的反应不对。他应该蜷缩在地上发抖，应该哭着求饶，应该像一个真正的废物那样死去。而不是站起来，而不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。
那种眼神……
哈罗德在战场上见过那种眼神。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，而是一个在计算、在谋划、在等待时机的猎手的眼神。
“放箭。”他不再犹豫，对科林下令。
科林扣动弩机。
箭矢破空而出，直射陆离的胸口。
陆离没有躲。
不是因为他躲不开——【真理之眼】已经计算出了箭矢的弹道、速度、落点。他之所以不躲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这支箭不会射中他。
果然。
箭矢在距离他胸口半米的地方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。
【真理之眼】的能量场。
他还不完全理解这个能量场的原理，但他知道它能做什么——在短时间内，它可以作为一个微型护盾，抵挡物理攻击。代价是精神力的大量消耗，但他的精神力此刻正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。
科林瞪大了眼睛。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
“他不是废物。”丹尼斯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他有魔力！”
哈罗德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没有退路了。如果陆离真的有魔力，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里，伯爵府的秘密就会被公之于众。一个拥有魔力的庶子被故意流放、谋杀——这足以让陆渊身败名裂。
他必须死。
哈罗德举起短杖，将全部魔力注入火球。杖尖的光球膨胀到头颅大小，发出刺目的白光，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。
“去死吧！”
他猛地向前一推，火球呼啸着飞向陆离。
陆离动了。
他没有向后跑，没有向两侧躲，而是朝着火球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哈罗德瞳孔骤缩——他在找死？
不。
陆离冲出的方向不是正对火球，而是一个微妙的角度。在【真理之眼】的视野中，这个角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——火球的飞行轨迹、空气阻力的影响、风速和风向，全部被纳入了计算。
他冲向的不是火球，而是山坡下那条小溪。
火球在他身后紧追不舍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一米。
灼热的气浪已经舔上了他的后背，衣服的纤维开始焦糊。
陆离扑了出去。
他整个人扑进了小溪里，浑浊的溪水溅起一人多高。几乎在同一瞬间，火球击中了水面。
“嗤————”
一声巨大的汽化声响，白色的蒸汽像蘑菇云一样升腾起来。
哈罗德愣住了。
火球的能量被水吸收了。不是简单的“水克火”，而是水的比热容——每克水升高一度需要吸收4.2焦耳的能量，而从液态变成气态需要吸收2260焦耳。一个火球的能量，不足以蒸发一整条小溪。
他当然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，那个废物还活着。
陆离从溪水中站起来，浑身湿透，但毫发无伤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看着那些在【真理之眼】视野中流动的数据。
现在，他不再是被动的猎物。
“该我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