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从溪水中走出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水从他的衣摆滴落,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。他的右手掌心还在流血,血水混着泥水,滴进石缝里。左手手臂上的木片还嵌在肉里,每动一下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这些。
此刻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【真理之眼】捕获的信息占据着。
视野中,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数据网。每一块石头、每一粒沙、每一缕风,都被标注了密度、温度、速度、成分。哈罗德的身体被标注了肌肉张力、心率、血压、魔力储备。科林的弩被标注了弓弦张力、箭矢质量、弹道曲线。丹尼斯的短斧被标注了刃口角度、挥舞速度、动能。
这些数据像瀑布一样涌进他的意识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计算——【真理之眼】自动完成了所有处理,将结果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感知中。
就像是第一次戴上眼镜。
不,比那更彻底。像是第一次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哈罗德盯着从溪水中走出来的陆离,脸上的刀疤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计算器。”陆离说。
哈罗德听不懂。
但他听得懂那个语气——那不是恐惧的语气,不是求饶的语气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在看一个做错实验的学生时的语气。
“一起上!”他不再保留,对科林和丹尼斯吼道,“杀了他!他不可能挡住三个人!”
科林重新装填弩箭,这次瞄准的是陆离的头部。丹尼斯从侧面迂回,双手握住短斧,像一头捕猎的狼。哈罗德则再次举起短杖,杖尖凝聚出第三个火球——他的魔力储备已经见了底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陆离看着他们。
在【真理之眼】的视野中,这三个人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。不是他们真的变慢了,而是他的感知速度被大幅提升了——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超越了身体的反应速度,形成了一种“子弹时间”的错觉。
他知道科林的弩会在三点七秒后发射。
他知道丹尼斯的短斧会在五秒后砍到他的颈部。
他知道哈罗德的火球会在两秒后脱手,并在二点八秒后到达他的位置。
他还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的身体跟不上这些预判。
【真理之眼】给了他“看见”的能力,但没有给他“做到”的能力。这具虚弱的、长期营养不良的、刚刚被火球震伤的身体,无法像他预判的那样快速移动、精准闪避。
他需要另一种方法。
不需要身体速度的方法。
陆离的目光扫过四周。
碎石、枯草、溪水、火焰、马车残骸、散落的干粮、老马逃脱时留下的粪便……每一样东西都在【真理之眼】中呈现出数据和属性。他在寻找,寻找一个可以利用的东西,一个可以作为武器的普通物品。
找到了。
他的手边,散落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。石灰岩,密度中等,表面粗糙,适合握持。
但不是用来砸人的。
陆离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在手中掂了掂。
“他捡石头!”科林大笑起来,“他要拿石头砸我们!”
丹尼斯也笑了,笑声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。
只有哈罗德没有笑。
他看着陆离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,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——像是一个数学家在解一道方程,已经看到了答案,只是在按部就班地书写步骤。
“放箭!”他吼道。
科林扣动弩机。
箭矢飞出。
陆离没有躲。
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——包括哈罗德——都无法理解的事:他把石头扔了出去。
不是扔向任何人。是扔向马车残骸旁那堆燃烧的火焰。
石头砸进了火堆,溅起一片火星。火星落在散落的干粮上、落在被撕碎的帐篷布上、落在洒了一地的灯油上。
火焰猛地蹿高。
与此同时,箭矢到了。
【真理之眼】计算出箭矢的轨迹——它会擦过陆离的左肩,不会致命,但会造成一个不小的伤口。
陆离没有动。
不是因为不想躲,而是因为他不能。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刚才扔石头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仅存的力气。他能做的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,让箭矢避开锁骨,只削掉一块皮肉。
剧痛从左肩传来,鲜血喷涌而出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因为在这个时候,火势已经蔓延开来。
火焰不是他的武器。火焰产生的热浪才是。
【真理之眼】中,热浪的流向、速度、密度被标注得一清二楚。陆离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——热浪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上升气流,将火球周围的氧气抽走了一部分。
不是全部,只是一部分。
但足够改变火球的能量平衡。
哈罗德的火球脱手了。
它飞向陆离,但在飞行的过程中,它的颜色从刺目的白色变成了橙红色,又从橙红色变成了暗红色。它的温度在下降,它的能量在衰减,它的体积在缩小。
然后,在距离陆离不到一米的地方,它熄灭了。
像一个被风吹灭的蜡烛。
“什么……”哈罗德张大了嘴,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陆离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他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,他的目标不是哈罗德,而是科林。因为科林手里有弩,而弩是三个人中最危险的远程武器。
科林还在装填第二支箭,手指笨拙地扣着弓弦,脸上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恐惧。
陆离没有武器,但他有石头——另一块石头,握在左手里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科林的额头。
“咔嚓。”
不是骨裂的声音,是石头碎裂的声音。
科林的眼睛翻白,身体像一袋面粉一样倒了下去。
丹尼斯反应过来,挥动短斧砍向陆离的后背。
【真理之眼】预判了斧头的轨迹。
陆离侧身,斧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,割破了衣服和一层皮肉,但没有伤到骨头。他顺势抓住丹尼斯的手腕,用膝盖猛顶他的小腹。
丹尼斯闷哼一声,弯下腰。
陆离夺过短斧,反手一挥。
斧刃划过丹尼斯的大腿,切断了大动脉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丹尼斯惨叫着倒地,双手死死捂住伤口,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流出。
哈罗德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他的三个护卫——一个昏厥,一个失血,还有一个……他看向山坡的方向,那里本该是他们的退路,但此刻已经被火焰封住了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,”他后退了一步,短杖从手中滑落,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是伯爵的人!你杀了我就等于和伯爵府宣战!”
陆离走到他面前。
他浑身是血——自己的血、科林的血、丹尼斯的血。左肩插着一支箭,右手掌心在滴血,肋骨处有一道被斧刃划开的口子,嘴角还挂着刚才被震伤内脏时流出的血。
但他的眼睛是平静的。
“告诉陆渊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哈罗德愣住了。“什……什么事?”
陆离举起短斧。
“下次,别派废物来杀我。”
斧刃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