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:社畜之死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艾瑞克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Excel表格,感觉眼球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。
“第不知道多少版修改方案……甲方爸爸能不能做个人?”
他在互联网大厂做数据分析师,白天开会晚上加班,周末还要随时待命。工位旁边的绿萝都死了三盆,他自己的体检报告上亮着七项红灯。办公桌上堆着速溶咖啡空罐、能量饮料瓶、以及一盒已经过期但还在吃的胃药。
隔壁工位的同事半小时前就趴下了,呼噜声均匀得像白噪音。整个办公区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嗡嗡的低鸣。
艾瑞克揉了揉太阳穴,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。
“北欧神话新项目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看了眼手边厚厚的资料。
公司最近接了一个游戏公司的数据分析外包,游戏题材是北欧神话,艾瑞克为此恶补了《埃达》《散文埃达》和一大堆相关文献。他本来就是历史系的本科出身,转行做数据分析是生活所迫,但对历史的热爱从来没有熄灭过。
“诸神黄昏,火焰巨人苏尔特尔挥动炎之魔剑,整个世界燃烧殆尽……听起来还挺带感的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。
手肘撞到了显示器,显示器晃了晃,砸翻了旁边的咖啡杯,咖啡洒向插线板——
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
艾瑞克最后的意识里,只听到同事惊恐的喊叫声,以及自己脑子里闪过的一个荒唐念头:
“我的人生,就这样了?”
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像是沉入深海,又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光线的箱子。
艾瑞克感觉自己在坠落,一直在坠落,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,但什么也看不见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人类语言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原始的、震动着空气的低频轰鸣。那声音里有雷声、有狼嚎、有海浪拍击悬崖的巨响、有金属碰撞的铮鸣。
在那声音中,他隐约分辨出几个词——
“米德加尔特。”
“命运之线。”
“第三个。”
然后是强烈的眩晕感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住,猛地扔了出去。
第一章:猪圈里的觉醒
寒冷。
这是艾瑞克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觉。
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,而是刺入骨髓的、带着潮湿和腐败气味的、像是有人往你衣服里塞了冰块的那种冷。
第二个感觉是疼。
全身都在疼,脑袋像被门板夹过,肋骨像被大象踩过,左胳膊抬都抬不起来。
第三个感觉是——
他闻到了猪粪的味道。
艾瑞克猛地睁开眼睛。
昏暗的光线从头顶某处的缝隙中透进来,他看到了低矮的木梁、发霉的干草、以及离他不到三尺远的一头黑色大母猪。
那头猪正用它湿润的鼻子拱他的脸。
“啊——!”
艾瑞克发出一声惨叫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后背撞上了粗糙的木栅栏。
这一动,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,左肋传来一阵剧痛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我操什么情况?!”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一双苍白瘦弱的手,胳膊细得像麻秆,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、布满污渍的粗麻布衣服,脚上连鞋都没有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艾瑞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死机了零点五秒,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运转。
他看过足够多的网文,他知道这是什么套路。
穿越。
重生。
魂穿。
“不不不不不……”他使劲拍自己的脸,痛感真实到可怕,“做梦,一定是做梦,我还在办公室,我只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……”
那头黑色大母猪又凑过来了,用它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盯着艾瑞克,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。
艾瑞克盯着那头猪,那头猪也盯着他。
“你他妈看我干嘛?”艾瑞克崩溃地喊。
“哼——”
猪圈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:“小少爷?小少爷你醒了?!”
一个巨大的脑袋探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男人的脸——大概三十多岁,满脸横肉,红色胡须乱糟糟地支棱着,额头上有三道狰狞的疤痕,左耳缺了一半。他的身体宽得像一扇门板,两只胳膊比艾瑞克的大腿还粗。
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,腰间别着一把短斧,此刻正用又惊又喜的表情看着艾瑞克。
“小少爷!你终于醒了!你都昏迷两天了!我差点以为你要去英灵殿报到了!”
艾瑞克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。
小少爷?昏迷两天?英灵殿?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你……是谁?”
壮汉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了悲伤,眼眶竟然红了:“小少爷,你不认识我了?我是哈克啊!你父亲的护卫,从小看着你长大的!那些天杀的混蛋把你打成这样,是不是伤到脑袋了?我去宰了他们!”
他说着就要转身,艾瑞克赶紧喊住他:“等等!”
这一喊扯动了肋骨的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壮汉哈克连忙蹲下来,蒲扇大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过来,想扶他又不敢碰:“小少爷你别动,你伤得很重,那几个贵族狗崽子下手太黑了……”
艾瑞克闭上眼睛,试图整理脑子里突然涌现出的信息。
不,不是“试图”,而是那些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。
这具身体的主人——或者说,这具身体的“前任”——叫艾瑞克·霜牙。
这个名字让艾瑞克嘴角抽了一下,他前世就叫艾瑞克,这算是巧合还是什么?
霜狼领,位于北欧米德加尔特北部沿海,是一片贫瘠的峡湾地带。现任领主托恩·霜狼,人称“老托恩”,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战士,如今年老体衰,重病缠身。
领主有三个儿子。长子“索尔”是标准的维京战士模板,勇猛但鲁莽,去年带着船队出海劫掠,至今未归。次子“弗洛基”精明狡猾,擅长贸易和算计,此刻正在领地的贸易站处理事务。幼子就是这个艾瑞克·霜牙——
一个体弱多病的废物。
前任的记忆清晰地告诉艾瑞克:这具身体的主人从小体弱,无法像其他维京男孩一样训练战斗技巧,性格内向怯懦,经常被同龄孩子欺负。
几天前,几个来自邻村的贵族子弟路过霜狼领,在酒馆里喝多了,恰好遇见了艾瑞克。他们嘲笑他是“连鸡都不敢杀的软蛋”,艾瑞克回了几句嘴,换来了一顿毒打。
四个人打一个,艾瑞克被打得奄奄一息,扔在路边的水沟里。
是哈克找到了他,把他背回了领主大厅。
老领主托恩躺在病床上,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让仆人把小儿子抬到柴房——不,猪圈旁边的杂物间里。
不对,等等——
艾瑞克再次环顾四周,确认自己就是在一个猪圈里。
他嘴角抽搐:“我……住在这里?”
哈克挠了挠头,尴尬地说:“领主大厅的客房……呃,被征用了。邻村来的使者住了。小少爷你这里……好歹有干草,暖和。”
艾瑞克深吸一口气。
他被一群贵族子弟打得半死,然后被扔在猪圈里养伤。
这就是霜狼领领主幼子的待遇。
他在前世好歹是个985毕业生,互联网大厂的数据分析师,年薪四十多万,在一线城市有自己的出租屋——虽然小,但至少不是猪圈。
而现在,他是一头被养在猪圈里的废柴。
艾瑞克·霜牙的记忆还在继续涌入。
霜狼领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领地总人口不到两千,大部分是农民和渔民。土地贫瘠,气候寒冷,每年有一半的时间无法耕种。粮食产量勉强够吃半年,剩下的时间全靠进口和劫掠——劫掠是维京人的传统艺能,但老领主病倒后,劫掠活动基本停摆。
领地的财政状况更是惨不忍睹。账面上的银币只有不到三百枚,粮食储备只够吃两个月,而冬天还有三个月才会结束。
更糟糕的是,老托恩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,周边几个实力更强的领主正在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吞并霜狼领。
“所以我现在是个……”艾瑞克喃喃自语,“在猪圈里养伤的、快死的、废柴领主幼子,头顶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去死?”
“小少爷你在说什么?”哈克凑过来。
“我在想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。”
“造孽?”哈克挠头,“小少爷你说话怎么怪怪的?是不是伤到头了?我听说伤到头的人会变傻,也有些人会变聪明,小少爷你是哪种?”
艾瑞克看着哈克那张憨厚到欠揍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现在是什么年份?我是说,距离诸神黄昏还有多久?”
哈克眨了眨眼,表情真诚而迷茫:“诸神黄昏?那是什么?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好的东西。”
艾瑞克愣住了。
作为历史系毕业生,他知道北欧神话中的诸神黄昏是一场毁灭世界的大战,众神、巨人、怪物全部参战,最终世界被火焰吞噬,然后重生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这具身体的前任记忆里,根本没有“诸神黄昏”这个概念。
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,诸神黄昏不是预言,不是传说,甚至不是一个词。
这意味着——
他关于北欧神话的知识,在这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。
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,艾瑞克感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一声,像是某扇尘封的门被打开了。
无数的信息如洪流般涌入:
——从阿基米德定律到量子力学,从勾股定理到相对论,所有他学过的、没学过但看过的、甚至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的数学公式、物理定律、化学方程式,全部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。
——从人类文明起源到二战结束,所有他读过的历史书籍、论文、资料,每一个日期、每一个人名、每一个事件,全部历历在目。
——从冶铁技术到火药配方,从蒸汽机原理到内燃机结构,所有他曾经好奇过、研究过、或者只是在某个科普视频里看过的知识,全部触手可及。
——还有北欧神话,完整的、原汁原味的北欧神话,《埃达》的诗句、《散文埃达》的叙述、各种版本的传说变体,全部一字不漏地储存在他的记忆里。
他就像随身携带了一个人类文明的知识库。
不,比那更强——这些知识不仅储存了,而且他能够随时调取、理解、运用,就像是自己多年研究得出的成果一样。
艾瑞克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我操。”他说,“这金手指,给的有点大啊。”
哈克看着小少爷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狂喜,最后定格在一个让他心里发毛的诡异微笑上。
“小少爷?”哈克小心翼翼地喊,“你是不是……真的被打坏脑子了?要不要我找个巫医来看看?”
艾瑞克转过头,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壮汉,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:“哈克。”
“在!”
“从现在起,你跟着我。”
哈克一愣,然后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到发光的笑容:“小少爷,我本来就是跟着你的啊!从你出生那天起,老领主就把我派给你了!虽然你以前不怎么搭理我……”
艾瑞克翻了个白眼。
前任的记忆告诉他,这个哈克确实是他的护卫,但前任嫌弃哈克粗鲁愚蠢,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。反而是哈克,不管被怎么嫌弃,始终忠心耿耿地守着这个瘦弱的小少爷。
“行。”艾瑞克说,“现在,扶我起来。”
“可是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艾瑞克咬着牙,在哈克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。
左肋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,但脑子里的知识告诉他:肋骨没有骨折,只是严重挫伤,休养几天就能恢复。
他站直身体,透过猪圈木栅栏的缝隙向外看去。
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飘着细碎的雪花。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脊和黑色的峡湾水面。近处是一片低矮的木屋,歪歪扭扭地排列在泥泞的道路两旁。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、烟熏味和粪便的臭味。
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
但艾瑞克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霜狼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,“米德加尔特,北欧神话世界,距离诸神黄昏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调取脑中的神话时间线。
原版北欧神话中,诸神黄昏的预兆之一是“芬布尔之冬”——三个漫长的冬天,中间没有夏天。而根据他脑中的“先知记忆”,芬布尔之冬将在——
“十二年。”艾瑞克睁开眼睛,“还有十二年。”
十二年后,火焰巨人苏尔特尔将挥动炎之魔剑,世界树将燃烧,众神将陨落,整个九界将陷入毁灭。
而在此之前,他必须让霜狼领强大起来,强大到足以在诸神黄昏中——
不,不是苟活。
是力挽狂澜。
“小少爷?”哈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你真的没事吗?你的眼神……怪吓人的。”
艾瑞克转过头,对着哈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“哈克,你知道什么是细菌吗?”
“什么菌?”
“没关系,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“小少爷,我还是去叫巫医吧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艾瑞克深吸一口气,忍着肋骨的疼痛,迈出了猪圈,“先去弄点干净的水,再把我的伤口处理一下。对了,有没有干净的布?没有的话,把你这件外衣脱下来,用火烧过的刀割成条状。”
哈克一脸懵逼:“为什么要烧刀?”
“消毒。”艾瑞克说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算了,这个也以后再说。先去找水,煮沸了再拿来。一定要煮沸,明白吗?”
哈克虽然完全听不懂,但小少爷从来没有这么有精神过,这种突然的转变让他既困惑又兴奋。
“明白!”他响亮地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“等等!”艾瑞克叫住他,嘴角微微上扬,“再帮我找点东西——艾草、大蒜、蜂蜜,如果有的话,还有盐。”
“找这些干嘛?”
“做药。”
“小少爷你还会做药?”
艾瑞克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雪花落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
“我会的东西,”他说,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