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废柴的逆袭
三天后。
艾瑞克从猪圈搬了出来。
不是因为领主大厅有了空房,而是因为他让哈克把猪圈旁边的杂物间清理了出来,自己动手改造了一下。
说是改造,其实也就是把里面的垃圾清走,用干草铺了个床,在墙上开了个通风口,然后用泥巴和木板把漏风的缝隙堵上。
比起猪圈,这里至少没有猪。
艾瑞克坐在杂物间的门口,身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羊毛毯子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。
药汤是他自己配的——艾草、大蒜、蜂蜜,加上一些从领地巫医那里要来的草药,按照脑中的中医基础知识和现代药理学知识配比而成。味道苦得让人想哭,但确实有用。喝了三天,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左肋的疼痛也减轻了很多。
“小少爷!”哈克抱着一捆木柴大步走来,“今天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!”
艾瑞克抬头看了看天空。确实,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露出了一小片蓝色的天空和微弱的阳光。
这在冬日的霜狼领是难得的好天气。
“哈克,我问你。”艾瑞克放下药碗,“领地里最近是不是有人在生病?”
哈克放下木柴,表情变得凝重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的?前几天有几个渔民得了病,发烧、咳嗽、浑身没劲。巫医说是风寒,让他们喝了草药汤,但没什么用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五六个吧,都是北边渔村的。”
艾瑞克皱起眉头。
在他的前世记忆中,北欧维京时代的卫生条件极其恶劣。人们饮用不干净的水,居住在人畜混居的狭小空间,排泄物随处倾倒,几乎没有清洁的概念。这导致传染性疾病频发,一次小规模的瘟疫就能灭掉半个村子。
而他脑中的医学知识告诉他,预防传染病最有效的方法,就是最简单的——干净的水、隔离病患、煮沸消毒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艾瑞克站起身。
“小少爷你的伤还没好——”
“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艾瑞克活动了一下肩膀,确实比三天前灵活了很多,“而且,如果真是瘟疫,耽误一天就可能死更多的人。”
哈克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小少爷那双突然变得异常坚定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总觉得小少爷自从被打之后变得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小少爷眼神总是躲闪的,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,走路都缩着肩膀。现在这个小少爷,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他的。
北边的渔村离领主大厅大约一里地,沿着海岸线走二十分钟就到。
说是渔村,其实就是十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,面朝峡湾,背靠光秃秃的山坡。村口堆着几艘破旧的渔船,渔网上挂着冰碴子,空气中弥漫着死鱼和咸水的味道。
还没进村,艾瑞克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。
不是鱼腥味,而是一种腐败的、甜腻的气味,像是——
“腐肉。”他低声说。
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从最近的一间木屋里走出来,看到哈克,连忙行了个礼:“哈克大人。”
“这是小少爷。”哈克指了指艾瑞克。
老人愣了一下,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裹着破毯子的瘦弱青年,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,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:“小少爷。”
艾瑞克不在意他的态度,直接问:“病人在哪里?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木屋:“都在那间屋子里。巫医说挤在一起暖和,能抗病。”
艾瑞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把病人挤在一起,不通风、不隔离、不消毒,这哪里是治病,这是在给病菌开派对。
他快步走向那间木屋,哈克和老人跟在后面。
推开门的一瞬间,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艾瑞克差点被熏吐了。
木屋里光线昏暗,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挤着七个人——五个病人和两个照顾他们的妇女。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干草,上面躺着人,角落里有一个尿桶,散发着刺鼻的氨味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尿臭、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味。
病人中有两个是老人,三个是青壮年渔民。他们面色潮红,嘴唇干裂,有的在咳嗽,有的在高烧中喃喃自语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一个老人喂水,那水是从屋外的水坑里打的,浑浊发黄,里面还飘着草屑。
艾瑞克大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那个水碗。
女人吓了一跳:“小少爷?你——”
“这水不能喝。”艾瑞克把碗里的水泼掉,转头对哈克说,“去烧一锅开水,煮沸至少一刻钟,然后放凉了再拿来。”
哈克领命而去。
艾瑞克蹲下来,仔细查看病人的情况。
高烧、咳嗽、乏力、部分病人身上有红色皮疹。
他脑中快速搜索着可能的疾病——伤寒?斑疹伤寒?还是普通的流感?
在没有检验手段的情况下,他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处理。无论是哪种传染病,基本的防控原则是一样的:隔离、消毒、支持治疗。
“把所有窗户打开。”他对两个女人说,“这屋子里太闷了,需要通风。”
“可是外面冷啊,病人会冻坏的——”一个妇女抗议。
“通风比保暖重要。”艾瑞克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把病人身上盖的毯子加厚就行,但空气必须流通。这种病是通过呼吸传播的,你们和病人待在一个不通风的房间里,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们。”
两个女人面面相觑,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出了名的废物小少爷说的话。
但艾瑞克没有给她们质疑的时间,直接动手去开窗户。
木屋的窗户是那种用木板封死的简易窗户,撬开之后,寒冷的空气涌进来,吹散了屋子里腐败的气味。
病人们打了个哆嗦,但很快又陷入了昏睡。
艾瑞克环顾四周,又在脑子里快速列出了一个清单。
“需要几样东西。”他对那个还在发愣的老人说,“干净的布——越多越好,没有的话就用沸水煮过的旧衣服。蜂蜜,盐,大蒜。还有石灰——如果找不到石灰,就用草木灰代替,用来清理地上的粪便和尿液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:“小少爷,这些东西……要花不少钱吧?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管。”艾瑞克说,“人活着比钱重要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女人:“你们照顾病人的时候,要用布遮住口鼻。喂病人喝水之前,自己先洗手——用热水和草木灰洗。病人的餐具和你们自己的餐具分开,病人的排泄物要单独处理,不能倒在屋外的水坑里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为什么?”一个妇女问。
艾瑞克想了想,用最简单的话解释:“这种病的种子藏在病人的身体里,会通过他们的唾沫、粪便、还有碰过的东西传到别人身上。把这些东西隔离开,种子就传不出去。”
“种……种子?”妇女一脸困惑。
“你就把它当成一种看不见的、会让人生病的小虫子。”艾瑞克说,“小虫子喜欢脏的地方,所以我们要把环境弄干净;小虫子会从病人身上跳到好人身上,所以我们要把它们隔开。”
这个比喻终于让两个女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而一旁的老人则是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少爷。
这个“废物”,好像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?
艾瑞克在渔村忙了一整天。
他指导村民们烧开水、清洗伤口、清理污物、重新安置病人。他让人把五个病人分到三个不同的屋子里,一人一间,避免交叉感染。他教照顾病人的妇女如何洗手、如何给病人喂食、如何处理排泄物。
他还亲自用蜂蜜和草药调配了几种简单的药剂,给高烧的病人服用——虽然退烧效果有限,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傍晚时分,哈克扛着一大锅煮好的肉粥来了。
“小少爷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!”哈克把粥递过来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艾瑞克确实饿了,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粥是用燕麦和咸鱼煮的,味道寡淡,但热乎乎地喝下去,浑身上下都舒服了。
“小少爷。”哈克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,“你今天做的这些,我都看在眼里。我觉得……你变了。”
艾瑞克停下喝粥的动作,看了哈克一眼: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当然是变好了!”哈克拍了一下大腿,“以前的小少爷总是躲在角落里,谁都不敢见。现在的小少爷敢直接冲进病人的屋子里,敢指挥那些大妈干活,还敢对那个凶巴巴的老人发号施令……简直是两个人!”
艾瑞克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他没法解释——总不能说自己是一个穿越来的社畜,自带人类文明知识库吧?
“哈克,”他说,“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?”
哈克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老领主……不太好。这几天一直在发烧,时睡时醒。巫医说他……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艾瑞克沉默了几秒。
在原主的记忆中,老领主托恩·霜狼是一个严厉但公正的父亲。他虽然对体弱多病的幼子感到失望,但从来没有像其他贵族父亲那样把幼子赶出家门或者活活饿死。相反,他一直留着这个儿子,给他吃的穿的,尽管这个儿子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“回去之后带我去看看他。”艾瑞克说。
哈克点头,然后又犹豫了一下:“可是……小少爷,你不怕被传染吗?老领主得的好像也是这种病……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艾瑞克站起身,把空碗递给哈克,“如果我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敢见,我还当什么领主继承人?”
哈克张了张嘴,想说“小少爷你不是继承人”,但看着艾瑞克转身离去的背影,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小少爷今天做的事情,比大少爷和二少爷这些年加起来都多。
也许……也许小少爷真的变了。
回到领主大厅已经是晚上了。
领主大厅是整个霜狼领最大的建筑,木结构,长约三十米,宽约十五米,中间是一个长条形的火塘,两侧是长凳和桌子。大厅的一端是高台,领主的座位就在那里;另一端是厨房和储藏室。
此刻,大厅里只有几个仆人在收拾餐具,气氛沉闷而压抑。
老领主托恩的卧室在大厅最深处的一个隔间里。艾瑞克走过去的时候,守在门口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仆,看到他,老仆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小少爷?你的伤……”
“好多了。”艾瑞克说,“我要见父亲。”
老仆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开了门。
卧室很小,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。桌上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焰,照亮了床上那个枯瘦的身影。
托恩·霜狼,曾经在北境叱咤风云的战士,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皮肤。他的头发和胡须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呼吸急促而不规律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潮湿的、腐败的声音。
艾瑞克在床边坐下,看着这个老人。
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——小时候父亲把他放在肩膀上,带他去看海;父亲教他识字,虽然维京人大多不识字;父亲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后,亲手去对方的家里讨说法……
“父亲。”艾瑞克轻声说。
托恩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,此刻浑浊而黯淡,但看到床边的人时,还是亮了一瞬。
“埃……埃里克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艾瑞克握住父亲伸出的手,那手瘦得像枯枝,骨节分明,冰凉刺骨。
“我在。”艾瑞克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托恩费力地转动眼球,上下打量了一下幼子,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。然后老人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。
“你……被打……我……没能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艾瑞克握紧他的手,“你病了,没法动。而且我没事,你看,我好着呢。”
托恩摇了摇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力气。过了一会儿,他用一种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说:
“霜狼……要完了……”
艾瑞克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不会的。”
托恩看着他。
“霜狼不会完。”艾瑞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,“父亲,我向你保证,霜狼领不会在你手里灭亡。我不会让它灭亡。”
托恩盯着幼子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双眼睛……不一样了。
以前这个小儿子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恐惧、怯懦和不自信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。但现在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
不是年轻战士的鲁莽热血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。
就像一个人已经看到了结局,并且相信自己能改写结局。
托恩不知道的是,他的幼子确实已经看到了结局——诸神黄昏的结局——并且正在制定改写它的计划。
“你……”托恩艰难地说,“长大了。”
艾瑞克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三分苦涩,三分温暖,还有四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“是啊,长大了。”
他在父亲的床前坐了很久,直到老人再次沉沉睡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卧室,穿过空荡荡的大厅,推开了领主大厅厚重的大门。
外面是冰凉的夜色。天空中没有云,星辰密布,北极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跳跃,绿色、紫色、红色的光带像巨大的幕布在夜空中舞动。
艾瑞克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。
肺里凉飕飕的,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哈克说:“明天一早,召集领地里所有还能干活的男人。我要开会。”
哈克一愣:“开……开会?”
“对。”艾瑞克说,“所有人都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小少爷,他们会听你的吗?你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艾瑞克打断了哈克的话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,“以前那个废物艾瑞克·霜牙已经死在那个水沟里了。现在站在这里的,是另一个人。”
哈克看着小少爷在夜色和极光映照下的侧脸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
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也许是一种预感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隐约觉得从今晚开始,一切都将不一样的预感。
小少爷的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油灯的光,不是极光的光,而是一种从内部燃烧的、灼热的、让人无法忽视的光。
那是——
一个觉醒的灵魂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