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1920年的深秋
田盘山的深处,霜降刚刚过去,山风如镰刀般,刮过嶙峋的岩壁与枯瘦的松枝,卷起灰白色的雾气,在沟壑间来回游荡,似幽魂般徘徊不去。
山坳里蜷着一个叫杨家村的小寨子,二十几户人家,土墙矮屋,青瓦斑驳,炊烟稀薄得如同将断未断的叹息。
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凸起的筋络,枝干斜斜劈向天空,仿佛在无声诘问——这人间,何以至此?
杨景州,今年十八岁。
他生得清俊,眉骨高而挺,眼窝微陷,眸子却亮得惊人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映着天光。
鼻梁挺直,唇线分明,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。
村里老人常说:
“这孩子不像山里长的,倒像从京兆府学堂里走出来的先生胚子。”——这话不虚。
他七岁启蒙,拜的是村东头那位卸任的老塾师陈秀才。陈先生早年考过院试,虽未中举,却满腹经纶,一手颜体写得筋骨铮铮。
他教杨景州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也教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更在油灯昏黄的夜里,一句句讲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
杨景州记性好,悟性更高,三年私塾,竟能背下整部《幼学琼林》,还能用半文半白的腔调,给村中的孩童讲“卧冰求鲤”“程门立雪”。
他写字时手腕沉稳,墨迹不洇不散;算账时心算飞快,连村中开杂货铺的赵掌柜都啧啧称奇:
“小景州,将来不当账房,可惜了。”
杨家祖上虽三代务农,却攒下十八亩旱涝保收的坡地,两间青砖正房,一排三间厢房,院里种着两株枣树、一畦韭菜、一架豆角。
父亲杨守业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把式,犁地时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,汗珠砸进黄土,瞬间蒸腾不见;母亲李氏温厚勤谨,纺车声常伴鸡鸣而起,棉线细密匀称,织出的粗布结实又柔软。
家里还养着一头骟过的黑驴,一匹枣红骒马——那马是杨守业用三石新麦换来的,专为儿子将来赶考或行远路预备的。
村里人提起杨家,总带三分的敬意:
“老杨家有盼头,景州这孩子,是块读书的料。”
可命运从不按书页翻动。
那日是农历七月廿三,天刚擦亮,山雾浓得化不开。
杨景州被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惊醒——不是报晓,是示警。村西头的瞭望台上传来嘶哑的呼号:
“马匪!田家沟方向来了!快躲!快躲啊——!”
话音未落,枪声炸响,像一串滚雷劈开山坳的寂静。
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柴刀冲出门,却见父亲已将母亲和妹妹推进地窖,自己抄起锄头站在院门口。
杨景州转身想扶母亲下去,父亲却猛地将他一搡:
“上山!去鹰愁崖!别回头!”
那一推力道极大,他踉跄着扑进后山荆棘丛中,回头只看见父亲宽厚的背影在晨光里晃了一下,随即被涌进村口的黑影吞没。
火光腾起,浓烟如墨,呛得他眼泪直流,却不敢哭出声——他咬住自己左手小指,直到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才把呜咽死死压进喉咙深处。
他在鹰愁崖的鹰嘴石缝里藏了三天。
石头冰冷刺骨,他裹着单衣蜷缩如初生的幼兽,靠嚼生地黄根和舔舐岩壁渗出的湿苔维生。
夜里听见狼嚎,也听见远处零星的枪声与女人压抑的哭喊,一声比一声弱,最后归于死寂。
第四日清晨,他爬出石缝,扒开灌木探身看去——杨家村没了。
焦黑的梁木歪斜戳向天空,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烧焦的襁褓、半截的绣花鞋、一只歪斜的陶碗……
他跪在自家门槛前,指尖抠进炭灰,指甲翻裂,血混着黑灰流进指缝。他没哭,只是把父亲那把豁了口的锄头抱在怀里,像抱着尚有余温的尸身。
七日后,他徒步四十五里。
去了王家沟,去见王翠莲——那个他十六岁提亲、十七岁定下庚帖、约定明年开春就迎娶的姑娘。
她肌肤如雪,眼眸澄澈明亮。眼角有颗朱砂痣,笑起来左边脸颊上会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梨涡。
她会唱山谣,能绣鸳鸯戏水,去年端午还托人捎来一双虎头鞋,鞋底密密麻麻纳了三百六十针,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。
他到王家时,已是戌时末。王家院门虚掩着,透出昏黄油的灯光。他刚要叩门,门便“吱呀”开了,王老栓叼着旱烟袋,眼皮都不抬:
“哟,杨家小子?来讨媳妇?”
屋里,王翠莲坐在炕沿,低着头,手指绞着褪色的蓝布袄袖口。
她瘦了,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,还盛着一点未熄的微光,怯怯地、飞快地扫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,像受惊的雀鸟敛起翅膀。
王老栓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缭绕中,声音冷硬如山石:
“翠莲?早不是你的人了。五天前,李大牙的骡队路过,出两块大洋,要买个囫囵媳妇去天津卫——人家说了,天津卫的洋楼里,吃的是白面馍,穿的是洋布衫,比在这山沟里喝西北风强百倍!”
他顿了顿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焦黄的牙齿,
“再说,你杨家现在还有啥?房子烧了,人没了,你拿什么娶?拿你这张脸?还是拿你肚子里那些‘之乎者也’?”
王翠莲的母亲刘氏端着一碗凉透的糊糊进来,往炕桌上一蹾,碗底磕出刺耳声响:
“就是!我们翠莲命好,赶上这趟运!你杨景州?呵,丧门星罢了!沾上你就晦气!听说你爹娘死得惨呦!还有闲心谈婚事!”
她斜睨着杨景州,目光像淬了盐水的鞭子,
“你站这儿干啥?等翠莲给你磕头谢恩?滚吧!别脏了我家门槛!”
王翠莲终于抬起头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可刘氏一记眼刀剜过去,她喉头一哽,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终究没有落下,只把脸转向墙壁,肩膀微微颤抖。
杨景州没说话。他只是静静的站着,像一尊被山风蚀刻多年的石像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那清俊的轮廓竟显出几分非人的冷硬。
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把随身带了十年的柴刀——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刀刃因常年劈柴磨得雪亮,刃口处有一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缺口,那是去年砍柴时崩的。
他把它放在炕桌上,离那碗凉糊糊三寸远。
“刀,留着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像冰凌坠地,
“王翠莲的嫁妆,我杨家一分没动。她陪嫁的那对银镯子,还在她箱底。你们卖她,我不管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王老栓、刘氏,最后停在王翠莲苍白的侧脸上,
“她是我杨景州明媒正娶的妻子。生,是我杨家人;死,也是我杨家鬼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门。夜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,背影单薄却笔直,仿佛一杆不肯折断的竹。
身后传来刘氏不屑的叫骂声和翠莲无助的抽泣声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