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没回杨家村。他知道那里只剩下了灰烬与冤魂。
他去了王家沟后山的破庙。庙塌了一半,神龛倾颓,泥胎菩萨断臂残腿,躺在蛛网与尘埃里。
他坐在供桌下,摸出怀中那张泛黄的庚帖——上面写着“杨景州”与“王翠莲”的生辰八字,朱砂印鲜红如血。
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,久到庙外月光移过断梁,久到露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然后,他掏出火镰,打燃火星,凑近纸角。火苗“噗”地窜起,舔舐纸边,迅速蔓延。
他看着那鲜红的“州”字在火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蝶,看着“莲”字最后一笔在热浪中颤抖、断裂……
火光中浮现出翠莲如玉雕般的面庞,记忆骤然苏醒,鲜活得令人心碎。
七岁那年初春,田埂上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。
翠莲跑在他前面,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在脑后甩动,每根辫梢都系着一根鲜红的头绳。
风一吹,那红头绳便如两簇跳跃的火焰,在阳光下灼灼燃烧。她忽然转身,咯咯笑着,把一颗裹着糖纸的麦芽糖塞进他手心:
“景州哥,甜!吃了就不怕黑!”
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,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。
十五岁中元节,河水清冽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他们蹲在岸边,各自糊了一盏纸河灯。
翠莲的灯上,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“杨景州”和“林翠莲”,两个名字紧紧挨着,中间画了一颗歪斜的心。
她悄悄把灯推得最远,踮着脚,屏住呼吸,看那一点微弱的烛火,载着两个名字,晃晃悠悠,漂向墨色的河心,漂向不可知的彼岸。
她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
“景州哥,咱们的名字,一辈子都别分开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杨景州一把将她拥在怀里,她的脸瞬间羞红………
去年初秋,阳光正好不冷也不热,微风轻轻吹过脸庞带来丝丝凉意和稻谷的香气。他们两个人站在宽阔而平坦的谷场上,四周一片金黄,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曳着,发出沙沙声。
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美丽动人的女子,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渴望;而她则羞涩地低着头摆弄着衣角,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。
但从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可以看出,她内心早已波澜壮阔!终于还是他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。感受着那份柔软与顺滑然后,慢慢地靠近她,直到四目相对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......
就在这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,猛地抬起头主动迎向他的嘴唇。紧接着将自己的身体,完全交给了这个深爱着她的男人。
当最后一丝火光即将熄灭时。他的瞳孔里早已没有了泪水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死寂。
子夜时分,他回到了王家。
门没闩。他推门进去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。堂屋灯已熄,只有东屋透出一线微光。
他站在门外,听见刘氏压低的声音:
“……睡死了?那就好!明早李大牙的骡子来,趁早捆了走,省得她闹!”
接着是王老栓含混的嘟囔:
“……两块大洋,够买半亩地了……”
月光瘾入了云层,他轻轻推开东屋门。
王老栓仰面躺在炕上,鼾声如雷;刘氏侧卧在另一头,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;王翠莲蜷在炕尾,盖着一条薄被,呼吸轻浅。
她没睡,睁着眼,望着糊着旧窗纸的屋顶,眼神空茫,像一泓被抽干了水的枯井。
杨景州没看她。他走到炕前,俯下身,极轻地,极慢地,将那把柴刀从鞘中抽出。
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劈开了屋内凝滞的黑暗与污浊的空气。
第一刀,砍向王老栓的脖颈。刀落得极准,极狠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热血喷溅而出,温热地泼洒在杨景州的右颊与衣襟上,带着浓重的铁腥气。
王老栓的鼾声戛然而止,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,便瘫软不动。
第二刀,劈向刘氏。她惊醒,眼睛瞪得滚圆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手徒劳地抓挠着炕席,指甲崩断,血丝混着草屑。
刀光再闪,一切归于沉寂。
第三刀,悬在王翠莲颈侧。她没动,甚至没闭眼。只是缓缓转过头,目光撞上杨景州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仿佛早已预料,又仿佛早已解脱。
她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
“……快走。”
杨景州的手,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。刀尖离她皮肤仅半寸,寒气刺骨。他凝视着她眼中那点微光。
然后,他缓缓收回刀,刀尖垂下,一滴血顺着刃口滑落,“嗒”一声,砸在炕席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转身,走出东屋,穿过堂屋,推开院门。夜风猛烈地灌了进来,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院中,仰头望天。今夜无月,唯有满天的星光落在他染血的脸上,落在他空洞的眼底,落在他紧握柴刀、指节发白的手中。
他忽然想起陈秀才教他的《论语》: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”又想起《孟子》:“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
可什么是义?是眼睁睁看着未婚妻被卖作货物?是跪在仇人门前乞怜?是忍辱偷生,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没有父母、没有妻子、没有尊严的“家”?
不。
义,有时是焚尽一切的烈火;是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这把曾劈开无数柴薪、也曾削过毛笔杆、如今却浸透至亲鲜血的刀。
刀身映出他模糊的倒影:少年清俊的轮廓犹在,可眉宇间已刻下风霜与杀伐的烙印;那双曾映过书页墨香、山涧清波的眼睛,此刻如深不见底。
他迈步,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树。树影婆娑。他停下,将柴刀深深插进树根旁湿润的泥土里,刀柄微微震颤。
然后,他解下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腰带,系在槐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。布带在夜风中轻轻飘荡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王家沟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全无,死寂如墓。
又望了一眼田盘山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他烧成焦炭的家,有他长眠于乱坟岗的父母与妹妹。
没有言语,没有告别。
他踩上树根,踮起脚,将头探入布带挽成的环中。夜风拂过额前碎发,带来一丝奇异的凉意。
他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王翠莲绣的那双虎头鞋,鞋尖上两颗黑亮的纽扣眼睛,正温柔地注视着他。
布带骤然绷紧。身体悬空的刹那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,人心的寒凉……全都离他而去。
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而在他身体彻底停止摆动之前,最后一声气息逸出唇间,轻得如同叹息:
“翠莲……”
风,更大了。
山月无声,照见人间断肠处;
断肠处,非关风月,乃系肝胆与孤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