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唯有右肩的剧痛,是一个活物。
它在啃噬骨头。
邓肯幽蓝色的双眸在无尽的黑暗中睁开,那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被烧成灰烬的死寂。
囚禁,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。
那句轻飘飘的“出点意外”,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响,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。
意外。
多么完美的词。
一位被流放的王子,死于劫匪之手,或是失足坠崖。
多么合情合理。
没人会追查。
更没人会质疑。
民众会庆幸“灾厄之源”终于清除,而他的父亲,则能继续扮演那个为国除害、痛失爱子的悲情君王。
一出滴水不漏的戏。
右肩的剧痛,就是这出戏最真实的注脚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,自己有多么愚蠢。
他试着挪动身体,每一次肌肉的牵扯,都引来骨骼深处更猛烈的撕咬。
徒劳。
这痛苦,不会消失。
永远。
为什么?
他不是一个无能的储君。他勤勉政务,深入民间,他废除了三项苛政,修建了引水渠,他记得王国里每一个伯爵的姓名与喜好。民众的爱戴不是伪装,父王的赞许也曾是真实。
“做得好,邓肯。你天生就是个王者。”
那句话,是半年前父亲亲手为他戴上储君冠冕时说的。
究竟是什么,能让一个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达必杀的命令?
邓肯的思绪飘向了那些尘封的皇家典籍。他曾将那些关于“圣城”的记载当成神话故事来读。
传说,王国曾沐浴“神恩”。
被选中的孩子,会获得银发蓝瞳,成为“神子”,前往云端的圣城,学习神术。
可后来,“神恩”变成了“诅咒”。
圣城陨落,神子们失去力量,只留下一个永不消退的烙印——
凡人施加的痛苦,将永世存留。
被石头砸一下,那份痛楚便会伴随余生。
直到此刻,右肩那永恒的剧痛告诉他,传说中的每一个字,都是血淋淋的真实。
而他,成了圣城覆灭后,唯一一个获得这份“祝福”的人。
何其讽刺。
只是他没想到,这一次,举起屠刀的,会是他的亲生父亲。
“哐当!”
沉重的铁门被拉开,两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门口,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出来,怪物。”
凯尔,曾经向他宣誓效忠的卫兵,一脚踢在他的腿上。。另一个卫兵博尔则用剑鞘捅了捅他的后背。
邓肯没有出声,沉默地撑着地面站起,右肩的剧痛让他身体剧烈一晃,险些栽倒。
他被押解着,重回阳光之下。
王宫前的广场上,这里已经人山人海。
昨日还对他山呼万岁,满脸狂热的民众,此刻用混杂着恐惧、憎恶和一丝病态快意的复杂情绪注视着他。
他的父亲,伟大的国王--阿伽门农·阿斯特,站在露台上,面容悲戚
“我的子民们,我的心在滴血。”
国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他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整个王国。
“站在你们面前的,曾是我最骄傲的儿子,是王国未来的希望。但神明的意志无法违抗,灾厄已经降临在他身上。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,有人开始低声啜泣。
“处死他!烧死这个怪物!”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虚伪的悲伤。
“对!烧死他!”
“灾厄之源必须被净化!”
群情激愤,唾骂声此起彼伏。
国王抬手,示意安静。他痛心疾首地看着邓肯。
“不,他毕竟是我的儿子。我无法亲手终结我的血脉。”
“我宣布,剥夺邓肯·阿斯特的一切头衔与继承权,将他永久放逐。愿神明慈悲,让他远离我们的国度,不再散播灾厄。”
多么仁慈的父亲,多么伟大的君主。
一场审判,转瞬变成了一场收拢民心的完美表演。
广场上,民众的情绪从愤怒转为感动,他们开始高呼国王的圣名。
邓肯站在万人的唾骂与一人的伪善中央,心中那片死寂的灰烬里,燃起了一点冰冷的火星。
最后的慈悲,原来是杀他的预告。
两个卫兵,凯尔和博尔,再次押住他,将他推向城门的方向。
“快走,怪物!”
一个烂水果砸在他的脸上,黏腻的汁液顺着脸颊滑落。紧接着,石子、泥块,雨点般落下。
卫兵们不仅没有阻拦,反而刻意放慢了脚步。
邓肯没有躲闪,
他甚至没有眨眼
他记下了每一张朝他扔石头的脸,记下了每一句恶毒的咒骂,将这些新的、细密的痛楚,与右肩那永恒的剧痛一起,形成了一曲荒谬而绝望的交响乐。
这些,都是他的债。
终有一日,他会连本带利,一一讨还。
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关闭,隔绝了所有喧嚣。
城外,一片死寂。
邓肯被他们拖行着,双脚在满是砂砾的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。
他被拖行了很远,直到王都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凯尔停下脚步,忽地松开了手。
邓肯猛地摔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凯尔转过身,脸上那副在城中维持了一路的沉痛表情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
“殿下,”凯尔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格外狰狞,“国王陛下的‘慈悲’已经送到了。”
“接下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抽出腰间的长剑,剑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。
“轮到我们兄弟俩的‘慈悲’了。”